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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唐清书靠在大队部技术员宿舍后墙的青砖上。
她大口喘着气,鼻腔里涌出的血珠滴在藏青色棉袄前襟上。
血迹早就干了一层,新流出来的血盖在上面,黏糊糊的,糊住了下巴。
从后山菌菇厂一路挪到这里,整整耗了三个钟头。
全村的壮劳力都在往后山赶。
大队长的破锣嗓子在风里喊了一宿。
她和宋余淮只能贴着林子边缘的阴影,专挑没人的野沟走。
右脚踝肿得老高。
每往前迈一步,脚腕骨头缝里就像是扎进了一把钢针。
胃里一阵阵地往上泛酸水。
从昨天下午咽下那半个干瘪红薯到现在,她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饿过劲儿了,胃壁绞在一起,疼得让人直不起腰。
宋余淮一直用左臂死死揽着她的腰。
他手心里的温度很高,隔着厚棉袄都能透进来。
唐清书没推开他。
她现在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识海里的裂纹还在疯狂跳动。
脑子里那种尖锐的耳鸣声,盖过了远处民兵吹响的哨子声。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树叶。
唐清书打了个寒颤。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眼前的这扇木格子窗。
这是技术员宿舍的后窗。
窗户纸破了个洞,糊着一层发黄的旧报纸,边缘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硫磺硝烟气。
那是周诚身上独有的味道。
她顺着这股味道,一路追踪到了这里。
“他在里面。”唐清书声音极低。
嗓子干得像砂纸。
宋余淮没出声。
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腰间,大拇指顶住了柴刀的刀格。
唐清书慢慢直起身子。
左臂还挂在灰白色的粗布条里,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把脸贴近那层旧报纸,透过破洞往里看。
屋里光线很暗。
黎明的光还没彻底照亮这间背阴的屋子。
只有角落的灶膛里,正跳动着橘红色的火光。
唐清书眨了了一下眼睛。
视线里的重影晃得像水波。
灶膛里的那团火,在她眼里分裂成了三个重叠的虚影。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
腥甜的血水顺着喉管咽下去。
没用。
重影还在。
她抬起右手,用那根被高温阀门烫红、还带着铁钉划痕的食指,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指甲掐进肉里。
借着这股钻心的疼,眼前的三个虚影勉强重合了一瞬。
她看清了。
周诚蹲在灶膛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漆漆的火钳,正死命地搅动着灶膛里的火堆。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灰色的裤腿上。
他连拍都没拍一下。
唐清书的目光顺着火钳往上移。
周诚的左胸口袋空荡荡的。
昨天下午在水渠边碰见他时,那里还别着一块铝制的‘007号技术员’工号牌。
现在,那块牌子不见了。
不仅是牌子不见了。
周诚平日里那种唯唯诺诺、弓着背的草包身段也消失了。
他蹲在灶膛前的姿势,底盘极稳。
双脚一前一后,脚尖微微踮起。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战术动作。
唐清书的呼吸放得更轻了。
灶膛里的火舌卷起了一叠纸张的边缘。
纸张迅速碳化,边缘卷曲发黑。
周诚正在销毁东西。
借着火光,唐清书死死盯着那叠还没完全烧成灰的纸。
最上面那张纸的一角,印着几个黑色的铅字。
重影又开始晃动。
她把指甲掐得更深。
破皮了。
血丝顺着鬓角流下来。
她看清了那几个字——“举报奖金预支”。
视线再往下。
在纸张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朱红印章。
火苗正好舔过印章的边缘。
‘张安邦’三个字,在火光中红得刺眼。
唐清书的右手猛地扣住了窗台的木棱。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木刺扎进掌心,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什么阶级立场的审查。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买卖。
周诚的工号牌,恐怕早就成了交接奖金的信物,或者是因为心虚,被他提前处理掉了。
灶膛里的火越来越大。
那张带有印章的残页,马上就要被火舌彻底吞没。
不能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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