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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椅的木轱辘碾过礼堂高高的门槛。
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宋余淮推着唐清书,慢慢停在老槐树下的长条桌前。
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荤香。
这香味混着刚放完鞭炮的硫磺味,还有雪融化后的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唐清书坐在轮椅上,没动弹。
左眼蒙着厚厚的白纱布,边缘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硬邦邦地贴着眼皮。
右眼勉强睁着,但视线里全是一层叠一层的红色虚影。
三个重叠的火盆在风中摇晃。
三个重叠的长条桌上摆满了粗瓷大碗。
连走到跟前的李娟,那张脸都裂成了三瓣,在她眼前不停地晃动。
“清书,快,趁热吃。”
李娟用左手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她右手拿着一双竹筷子,不停地往唐清书面前的粗瓷大碗里夹菜。
最肥的红烧肉,炖得稀烂的白菜帮子,还带着油花。
全堆在碗尖上,摇摇欲坠。
李娟的右手掌心有一块结痂的旧伤。
她夹完一筷子菜,大拇指就下意识地去抠那块伤疤。
抠得边缘泛起血丝,烂肉翻出来。
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唐清书。
那眼神热烈得有些病态,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狂热。
唐清书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水。
她想吐。
不是因为肉太肥,是因为那股子无孔不入的、让人窒息的狂热。
她垂下眼皮。
左半边身子像截死木头,完全没有知觉,沉甸甸地往下坠。
左臂用灰白色的粗布条悬吊在胸前,布条勒得脖子发酸。
她只能试着用右手去端那只粗瓷大碗。
刚一抬手,虎口处的撕裂伤被牵扯。
皮肉翻卷的剧痛瞬间顺着神经往上窜,直逼脑门。
指尖一抖,碗缘擦过手指,险些翻倒在腿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
稳稳托住了碗底。
宋余淮站在轮椅侧后方。
他身上带着一股冷硬的机油味,混着淡淡的汗酸气。
“我端着,你吃。”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唐清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靠得太近了。
那种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棉袄传过来,让她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胃里的酸水翻腾得更厉害了,直冲喉咙。
她极度排斥这种触碰。
哪怕他只是隔着一层粗瓷托着碗。
她咬紧牙关,右手死死按在轮椅的木质扶手上。
指甲在粗糙的木纹上掐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借着指尖传来的痛感,她把那股生理性的干呕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用。”
她声音沙哑,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宋余淮没松手。
他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柴刀柄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神阴鸷地扫过周围端着酒碗靠过来的村民。
“大队长说了,你是咱们村的功臣。”
一个端着豁口瓷碗的汉子走过来,满脸通红,酒气冲天。
“这杯酒,我敬你!”
汉子仰头干了,酒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
唐清书看着他重叠成三个的红色身影。
识海深处传来一阵剧痛。
这痛感不像是皮肉伤,像有人拿着生锈的铁钉在脑髓里死命搅和。
她知道,这是识海进入寂灭倒计时的警告。
她不能动用一丝一毫的异能。
连呼吸都得放轻,生怕牵动那根紧绷的弦。
“心意领了。”
唐清书没抬头,右手大拇指狠狠按住虎口的撕裂伤。
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绷带,透出一股铁锈味。
剧痛让她获得了片刻的清醒。
她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红烧肉。
等价交换。
她用半条命换来了这群泥腿子的敬畏,换来了在这个村子里绝对的话语权。
这笔买卖,不亏。
宋余淮冷冷地看着那个汉子。
“她身上有伤,喝不了。我替她干了。”
他端起桌上的半碗白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
唐清书没看他。
她低着头,像个受难的信徒,小口小口地咽着碗里的烂肉。
每咽一口,喉咙里都泛着血腥味。
长街宴上的喧嚣声越来越大。
村民们拿到分红的喜悦,在酒精的催化下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吵闹。
唐清书觉得吵。
吵得她耳膜生疼,脑子里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一阵突突突的机械轰鸣声从大队部方向传来。
拖拉机的声音很粗糙。
盖过了长街宴上的欢笑声,显得格格不入。
唐清书停下咀嚼的动作。
她微微侧过头,用仅剩的右眼看向村口那条通往公社的土路。
拖拉机的车斗里,坐着几个人。
两个背着步枪的民兵,一左一右,脸色铁青。
中间夹着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是宋艳艳。
她被粗糙的麻绳反剪着双手,勒出深深的红痕。
蓬头垢面,头发像枯草一样黏在脸上。
身上的灰色臃肿棉服沾满了泥水和秽物,散发着酸臭味。
拖拉机碾过土路上的坑洼,车斗剧烈颠簸。
宋艳艳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颠得东倒西歪,脑袋磕在车厢铁皮上。
她没有挣扎。
只是死死低着头,嘴里咬着右手的袖口。
牙齿撕扯着粗糙的布料,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帛声。
袖口早就被咬烂了。
布丝混着嘴唇上渗出的血水,黏糊糊地糊在下巴上,滴在衣襟上。
“咯咯……咯咯……”
她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像只被掐住脖子的母鸡,断断续续,在漏风。
精神已经彻底解离了。
拖拉机开到老槐树附近时,速度慢了下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宋艳艳突然松开嘴里的袖口。
她费力地抬起头,看向灯火通明的长街宴。
看向那棵挂满红绸、在夜色中散发微弱生机的老槐树。
那里原本应该有她的位置。
她应该是全村最受瞩目的姑娘,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衬衫,接受所有人的讨好。
现在,那里只有对她的唾弃。
村民们看到拖拉机经过,纷纷停下筷子,投去厌恶的目光。
有人甚至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句脏话。
宋艳艳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呆滞而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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