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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干透的黄泥辙子,发出滞涩的摩擦声。
唐清书靠在简易的木制轮椅背上。
左半边身子沉甸甸地往下坠。那感觉很陌生,不是疼,而是单纯的死寂,像挂着半扇冻僵的死肉。
连带着左眼也蒙上了厚厚的白纱布。
她的世界从正中间被劈开。左侧是一堵永远化不开的黑墙。
李娟站在轮椅后头。
她双手死死攥着木把手,手心全是汗。
前方村口的石碑旁,停着一辆沾满干泥巴的吉普车。
引擎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往外喷着灰烟。
赵刚坐在后座。
他的双手被粗麻绳反剪在背后,勒进了肉里。隔着脏兮兮的车窗玻璃,他死死盯着轮椅上的唐清书。
那眼神阴鸷得要滴出水来。
唐清书没躲。
她仅剩的右眼平静地看着那辆车挂上挡。车轮在干硬的土坑里颠簸了一下,顺着县道开远了。
内衣口袋里,那张边缘焦黑的准迁证贴着温热的皮肤。
纸张的硬挺感还在。
视野右侧的余光里,有个人影挪了过来。
是陈彦。
他走得很慢。走到离轮椅还有三尺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这个位置选得很刻意。刚好避开了唐清书左侧的视觉盲区,稳稳当当地落在她右眼的注视下。
“唐同志。”
陈彦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生锈的锯条。
他推了一下鼻梁上滑落的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神闪烁不定。
唐清书没说话。
她觉得有些渴。早上出门前喝的那口温水早就顺着汗毛孔蒸发了。喉咙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昨天挂在老宅屋檐下的那串干辣椒,不知道有没有被夜风吹掉。
陈彦弯下腰。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手臂却伸到了极限,双手捧着一个土黄色的信封递过来。
“调查组已经查清了。”陈彦的语速很快。
他像是在背诵某份公文。
“失踪的民兵,是被赵刚的余党灭口后抛尸在后山的。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那天晚上的举动,我们整个大队还被蒙在鼓里。”
那信封离唐清书的鼻尖只有半尺。
唐清书抬起右手。
虎口处的撕裂伤结了厚厚的黑痂。稍微一动,皮肉牵扯着神经,钻心地疼。
她用大拇指和食指夹住信封的一角。往回抽。
陈彦松手的速度快得有些异常。
他立刻往后退了三大步。
拉开距离后,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神经质地拍打着右手的袖口。
拍了两下,又去拍衣摆。
那动作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排斥感。
唐清书低头看手里的信封。
封皮上没写字,捏着有些厚度。
“这是知青点集体致歉信。”陈彦站在安全距离外。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然地蜷缩着。
“以前是我们受了蒙蔽。这封信,算是我们的一点交代。”
交代。
唐清书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她看着陈彦那副恨不得立刻去洗手的模样,右眼的视线冷了下来。
这不是愧疚。
这是在面对某种无法理解的、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危险事物时,本能的恐惧。那场火海里的藤蔓,终究是越界了。
“知道了。”唐清书把信封搁在毫无知觉的左腿上。
陈彦如释重负。
他没有再说半句客套话,转身就走。脚步迈得极大,带起一阵细碎的黄土。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地皮在微微发抖。
“清书,起风了,咱们往回走吧。”李娟在背后小声说了一句。
她推着轮椅转了个向,沿着大路往村里走。
震动声越来越大。
快到老槐树下时,那声音已经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柴油燃烧的黑烟味。
唐清书的右耳被这高频的机械声震得发麻。她侧过头,用右眼看向声音的来处。
一台崭新的“东方红”拖拉机,正顺着土路开进村子。
红色的车身在上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金属光泽。
车头高高挂着一朵硕大的红绸带。在风里猎猎作响。
宋余淮坐在高耸的驾驶座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薄棉衣。左肩的烧伤还没好透。
整个左臂僵硬地贴在身侧,几乎没有动作。
但他右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拖拉机后面,跟着黑压压一大群村民。
“拖拉机!咱们大队有拖拉机了!”
“宋家小子给咱们争光了!县里农机厂都请他当指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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