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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庐里彻底暗了下来。
窗外传来极其刺耳的瓦片碎裂声。
那张惨白的脸死死贴在窗缝上,眼珠子在极暗的光线里转动,试图看清屋里的动静。
沈四郎没动弹。
十二个时辰的连轴转,让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反上来的全是酸水。
那是阿财的脸。
刘家药铺的那个伙计。
距离清晨那缕微光照进来,已经过去了整整六个时辰。
这六个时辰里,他用左手笨拙地拔下了祠堂里大柱胸口的长银针,用沸水煮过,收回了皮卷针包。
大柱的脉搏保住了,微弱,但连绵不断。
老李也带着那五十两银子,连夜赶去了赵老六家。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熬着。
沈四郎觉得指甲缝里那股子川乌的土腥味越来越重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
精神透支到了极限,视线边缘全是大团大团模糊的白斑。
透过药柜间的缝隙,他看到窗外不止阿财一个。
还有两道黑影,手里反握着短刀,正顺着墙根往后窗的木棂上摸。
沈四郎左手死死压住剧烈抽搐的右腕。
指甲深深掐进虎口翻卷的皮肉里,试图用刺痛盖过那股源自脊髓的疲劳颤抖。
他松开左手。
摸向案几上的火折子。
手指僵硬,左手怎么都用不上力。
他把火折子抵在粗糙的砚台边缘,用力一擦。
没亮。
再擦。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他感觉不到疼,只闻到一丝极淡的焦糊味。
第三下,火苗终于窜了出来。
微弱的黄豆大光晕,照亮了他面前那个青瓷小碟。
碟子里堆着一小撮暗褐色的粉末。
那是他提前配好的迷魂香。
里头掺了过量的草乌残渣,还有几味极寒的药引。
这小小一撮粉末,耗了他整整五两银子的名贵药材。
五两银子。
能给大柱买半个月的续命老参,能给刚生产完的四嫂换几十只下蛋的老母鸡。
沈四郎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把火折子凑近粉末。
粉末瞬间被引燃,没有明火,只有一缕极细的、青灰色的烟雾笔直地升腾起来。
一股浓烈得呛人的苦杏仁味,瞬间在药庐里炸开。
沈四郎迅速用一块湿透的粗布手帕捂住口鼻。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药柜最深处的死角里。
烟雾顺着窗户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往外钻。
外头起风了,夜风把烟雾全吹向了墙根。
窗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接着是短刀掉在青砖上的清脆声响。
“有毒……你竟然……”
阿财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破棉絮。
沈四郎在迷香里加了足量的草乌,那东西只要吸进去两口,声带就会彻底麻痹。
他不想听这些人废话,更不想让他们在被审问前有机会串供。
“噗通。”
第一声闷响。
是一个打手栽倒在后院的泥地里。
紧接着是第二声。
最后,是阿财的脸从窗缝处滑落,指甲在木窗棂上抓出几道刺耳的刮痕。
“砰。”
窗外彻底没动静了。
沈四郎靠在药柜上,听着外头的风声。
胃里又是一阵痉挛。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昨天晒在后院的那几件单衣,这会儿肯定被露水打湿了,明天还得重洗。
他摇了摇头,把这破想法甩出去。
等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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