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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塞外官道上,风雪大得能把人活活吞进去。
狂风卷着大团大团的雪片,狠狠砸在摇晃的车厢木板上。
老旧的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木板连接处的缝隙里,不断有冰冷的雪末子挤进来。
沈四郎靠在车厢最里侧的角落里。
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止不住地往下滑。
他的脑袋重重磕在窗棂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没醒。
他已经彻底陷入了重度昏迷。
那张总是温和笑着的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气色。
皮肉底下透着一股灰败的阴冷。
喉咙处那道三寸长的血痕,边缘的皮肉外翻着。
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珠。
血水顺着脖颈的纹理流进衣领,把里衣洇出一大片湿冷的暗红。
车厢里太冷了,流出来的血没多久就结成了冰红色的血痂。
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他的呼吸极轻。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浑浊的血泡音。
像是有粗砂砾在喉管里干涩地摩擦。
右脚踝肿得发亮。
紫红色的淤血已经顺着脚背,死死蔓延到了小腿肚。
把原本宽松的裤腿撑得紧绷绷的。
那只脚歪斜在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
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哪怕是在深度昏迷中,马车的每一次颠簸牵动伤腿,他的眉头都会死死拧在一起。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汗水刚一冒头,就被顺着门缝灌进来的寒风冻成了冰碴子。
挂在眉毛上。
他的右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手指正在不规则地痉挛。
食指和中指时不时向掌心蜷缩,抽搐的幅度很大。
根本无法握紧任何东西。
这是神识透支加上极度虚弱留下的残忍后遗症。
怀里那个装有军机密函的皮袋,边缘被割破了一个角。
硬邦邦地硌在他的内衣口袋里。
珞宝坐在他旁边。
小身子随着车厢的晃荡,努力用短小的双腿撑住木板,保持着平衡。
她没有出声。
两只小手紧紧拽着那张粗糙的麻布毯子。
毯子边缘有些发硬,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
她用力扯过来,往四叔的下巴处掖了又掖。
车厢里没有炭盆,冷得像个冰窖。
珞宝觉得脚趾头被冻得发麻,脚指甲在鞋底抠了抠。
又往毯子底下缩了缩。
她低头看着四叔的脸。
她能清楚地看见,四叔身上那些代表生机的白光,正在一点点涣散。
变得极其微弱。
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缕缕从伤口处爬出来的黑气。
那是死气。
四叔太累了,伤得太重了。
珞宝伸出小手,想去碰碰那条渗血的脖颈。
小手停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她怕自己没轻没重,牵扯了那翻卷的皮肉。
体内那点可怜的灵气,早就为了压制毒气和风雪耗得干干净净。
现在连挤出一滴最普通的灵泉水都费劲。
经脉里空荡荡的,泛着一丝丝抽痛。
她只能把自己的两只小手用力搓热。
虚虚地贴在四叔的额头上。
隔着一点点距离,想把那点微末的活人热气渡过去。
“四叔,不怕。”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很快就被车外的风雪咆哮声吞没。
风雪中,突然混入了一阵凌乱的马蹄声。
声音是从后方来的。
很急。
马蹄铁重重砸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每一声都砸得极其吃力。
珞宝竖起耳朵。
这马蹄声不对劲。
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轻骑,步点极其杂乱。
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踉跄和沉重。
她趴到车窗边,用小手把被风吹得邦硬的帘子掀起一条缝。
冷风夹着冰硬的雪粒子,瞬间刮在她的脸上。
刺骨的疼。
她眯起眼睛往后看。
灰蒙蒙的雪幕里,冲出来一匹黑马。
马背上伏着一个高大却佝偻的身影。
沈丰。
他整个人几乎是趴在马脖子上的。
那身御赐的从二品麒麟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威风。
布料被撕扯得破破烂烂。
左半边身子,被暗黑色的血浆糊了个严实。
左肩的贯穿伤,因为刚才强行翻身上马和一路的颠簸,已经彻底崩裂。
血水顺着衣袖往下淌。
滴在马镫上。
又随着马蹄的起落,甩进雪地里。
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随着马匹的奔跑,像一截枯木般来回晃荡。
完全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只靠右手死死攥着缰绳。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虎口的厚茧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槽。
马匹已经跑到了极限,嘴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沈丰的脸色比地上的雪还要白。
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发黑。
脑子里有一阵阵的钝痛在撕扯。
极度的疲惫和失血,让他连坐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不能倒。
怀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意,死死贴着他的胸口。
那块金印。
那是能把沈家满门抄斩的催命符,也是能让沈家权倾朝野的登天梯。
他必须在被关卡拦下之前,把这东西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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