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qge. cc 一秒记住!
沈丰抱着珞宝转身走出柴房。
他先没去假山。
他往祠堂偏厢那边绕了一步。
偏厢的门关着。守在门口的两个私兵见到他,自动让开半步。沈丰没进门,只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榻上油灯的残火罩在沈修文脸上,左腿的临时包扎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边缘,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
还活着。
沈丰收回视线,抱着珞宝往回走。
后花园的假山不近。从柴房过去要穿过一段风雨廊,廊下的地砖被一个时辰前那场火箭射断了几块,碎砖渣硌在靴底。沈丰只用左手抱着珞宝,右手完全不能动,就让它僵硬地垂在身侧。每走一步,后背那三处灼伤的水泡就在甲胄下摆摩擦开裂的边缘扯一下,有一处已经破了,黄水顺着背肌流进裤腰,凉飕飕的。
假山到了。
太湖石的表面全是湿滑的苔藓。沈丰先让左脚扎稳在一块突出的石棱上,然后左手攀住假山上那块最大的太湖石,身体重心往左倾,把珞宝护在左臂弯里。右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腿膝盖抵着石壁往上蹭。
上一块石头。
又上一块。
到第三块的时候右腿踩滑了。苔藓带着水,脚底在石面上纹丝不剩,整条腿滑出去,身体往右后方倾斜。沈丰左手死死抱着珞宝,右手本能地想撑一把——手指张开了一瞬,然后他硬生生收了回来。右肩要是再撞断筋骨,今晚谁也守不住。
他让身体自己往下坠。
右肩撞在假山石壁上。
闷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闷痛,肩膀里像有一颗烧红的铁钉被锤了进去。后背那一处破裂的水泡被石棱刮到,他听见自己皮肤被撕开的那声轻响——嗤,就像撕纸。
沈丰咬死牙没出声。
左臂箍紧珞宝。右腿重新踩稳。
登顶。
假山顶有个凹窝,是两片太湖石交错形成的天然窝坑,刚好能放下一个小孩子的身体。沈丰把珞宝放在凹窝里,用左腿外侧当护栏,左手探进怀里摸了一把她领口的蟠龙玉佩——玉是凉的,这说明玉佩里封存的龙卫气劲没有被触发过,府外的顾凌安没有摔玉令。
至少还没到那一步。
沈丰抬起头。
东南方向的天际升起三根黑色的烟柱。不是炊烟,是民宅的木梁和大梁在猛烈燃烧才会有的黑烟,烟柱底端泛着暗红,顶端已经散成墨色,三根排成一线,在夜空里像三根被黑布裹住的铁锁。
朱雀大道上传来铁甲摩擦的声音。那是重盾在地上拖行的声音——盾底有铜钉,碾在石板路上会刮出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颤音。节奏不是散乱的,是方阵行进的整齐步点,每顿一次,就有一大群人的靴子同时踏在石板上。
咚。咚咚。
火把的光点从大道两侧汇聚过来。
沈丰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水在他虎口上分成两股,一股是灵泉的清冽,一股是暗渠铁锈的腥咸。
他低头看了一眼珞宝。她阖着眼,嘴唇在动,但发出的不是完整词语,是几个散了架的音节碎片。沈丰听清了其中一个词。
红莲。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两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右肩胛骨的位置闷抖了一瞬——不是她手指在动,是她后背上的肌肉在轻微抽搐,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烧了一瞬。
沈丰的右手搁在她肩侧,无法发力,只能用掌心贴着那层湿透的红斗篷,看着她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
他没有叫醒她。
他把左手移下来,用手指推开了刀鞘上的扣环。
咔嗒。
刀刃在月光下泛出冷白色。光是毛边的,被东南角升起的黑烟染上一层淡黄,打在刀刃上不是杀气的白,是那种烧到了尽头的灰。
沈丰抬头。朱雀大道的铁甲方阵已经进入沈府外围第一道防线废墟,领头的那一面重盾上刻着一个他认识的标记——并州总督府的黑虎纹,是周雀德亲自调来的督标营。
他的声音不高。
“来得好。”
嗓子很干。
“今日便让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有来无回。”
话是咬着牙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咽那口从牙根渗出来的血。他把刀鞘磕在假山石上——当,一声脆响,在花园里弹了三道回音。
廊檐下两个正在搬沙土筐的私兵听见了那声音。
他们抬起头。
看见假山顶上沈丰一个人站在月光里,左臂单抱一个孩子,左膝护在孩子身侧,长刀横在身前,刀刃被黑烟染成一片昏黄。他们看不见沈丰的右手——它就那样垂在暗处,破了皮的地方血已经干涸,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捏出拳的动作而暴起,但手指始终没有握住任何东西。
握不动了。
可是刀还在左手。
私兵对看了一眼。那个之前想溜去祠堂的人低下头,把沙土筐往正厅门槛多拎了两步。
花园里的月光越来越重。
东南方向又多了一根黑烟。
Ⓑ Ⓠ Ge . 𝑪 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