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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烟草燃烧的白烟在天花板下盘旋。几个老头子围坐在沙发上,从早年的柏林参展轶事,一路聊到欧洲三大电影节近几年的选片风向。包有为坐在靠门的单人沙发上,安静听着,偶尔给几位老师的茶杯里续上热水。
这帮老一辈电影人,见证过华语电影在国际上最风光的岁月。他们愿意花时间在这里提点一个后辈,这份人情分量极重。
田庄庄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把抽到一半的烟头按进烟灰缸,用力碾了两下。“行了,闲篇先打住。”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光坐在这儿纸上谈兵没用。走,去楼下小放映厅。咱们今天好好审审包有为交上来的这份作业。丑话说在前头,片子要是拍得烂,推荐信你想都别想。”
众人纷纷起身,朝着走廊尽头走去。包有为抄起桌上的加密硬盘,跟在队伍最后。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过来,他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心跳节拍不由自主地加快。前世今生加起来,他面对过无数大场面,但拿着自己的成片接受这帮泰斗级人物的审阅,依旧免不了有些紧张。
推开小放映厅的隔音门,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陈旧胶片味迎面扑来。暖黄色的壁灯打在墙壁的吸音棉上,老式放映机静静蹲守在放映室的玻璃窗后。谢非教授走在最前面,接过包有为递来的硬盘,熟练地接入播放设备。
提示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灯光熄灭。
银幕亮起。没有龙标,没有出品方厂标,画面直接切入正片。
一片脏污的雪地占据了整个画幅。一串凌乱的脚印孤零零地向前延伸,镜头采用缓慢的升降机拉升,一点点把背景里那座灰蒙蒙、被工业废气常年笼罩的北方小城推入观众视野。
冷。视觉上直观的冷。
田庄庄原本靠着椅背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视线死死盯住画面构图的边缘。张建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右手食指在膝盖上一下接一下地叩击着。谢非教授坐在第一排,镜片在微弱的银幕反光下明暗交替。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被这套开场镜头硬生生拽进了那个衰败的重工业时代。
剧情向前推进,画面切入一家破旧的地下舞厅。这是整部片子极具张力的一场戏。
张自强在舞池中央独舞。整整三分钟的长镜头,没有台词,没有对手戏。廖梵那张颓废到极点的脸在旋转的劣质霓虹灯下忽明忽暗。他通过肢体细微的颤抖、不协调的步伐,把一个边缘人内心的挣扎、绝望以及那种破罐子破摔的荒诞感,扒光了展现在镜头前。
田庄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啧”。张建东原本紧绷的肩膀,随着这段长镜头的推移,慢慢放松下来,转而呈现出一种内行看门道的欣赏姿态。
夜间追车戏袭来。包有为抛弃了传统的固定机位,直接扛着摄影机上了车。手持镜头带来的剧烈晃动感,配合着引擎的嘶吼,放映厅的座椅跟着画面产生了共振般的错觉。
当后视镜里第一次映照出人物重叠的人脸特写时,谢非的眉毛抬了抬,身体下意识往前探出半个身位。“有意思,好个记忆碎片的具象化呈现!”老教授压低声音,忍不住给出一句短评。
影片最后,迎来了全片的情绪宣泄口。
结冰的湖面中央,张自强孤独地站立着。远处的夜空中,几朵廉价的焰火接连升空、绽放。那转瞬即逝的光芒,把主角复杂深邃的神情照得惨白。没有配乐,只有寒风刮过冰面的哨音。镜头就这么静静地停驻,时间被这幅极其冷酷又极具诗意的画面彻底定格。
演职员字幕在黑屏中自下而上缓缓滚动。
放映厅里依旧维持着死一般的寂静。直到顶灯重新亮起,刺目的白光打在众人脸上。
田庄庄率先抬起双手,用力拍了下去。紧接着,掌声响彻整个空间。这帮见惯了影史经典的老导演,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张建东转过身,一巴掌重重拍在包有为的肩膀上:“绝了。”
谢非教授摸着下巴,回味着刚才的画面:“社会转型期的道德困境,硬是被你用光影玩出了新花样。那些晃动的手持镜头、后视镜里重影的人脸,既有艺术表达的先锋性,又不晦涩难懂。把悬疑外壳和文艺内核缝合得这么平整,难得,太难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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