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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账房先生(第1/2页)
沈砚书是从东苑侧门进来的。
他穿一身半旧的青灰长衫,手里只提着一只窄木匣,向宁遇春和纪小柔各行了礼,便再无多余的话。
可账册一翻开,那双原本不出挑的眼睛便像忽然醒了,连身边站着什么人都顾不上看。
他翻得极快,只看每页末尾的结数,算盘摆在手边,却很少动。
宁遇春将一页旧账推过去。
济仁堂转出三百二十两药材银,隔了一日,永业行账上便多出同数目的“车脚银”。钱数一样,日期只差一天,中间却找不到任何货物交接。
沈砚书要了永业行的散账,挽起袖口便翻。
屋里渐渐只剩纸页轻响。
纪小柔在另一边,将沐子宴给的庆丰车马行货单和城南街图摊开,沿着脏水车走过的路线一处处标出停靠点——
醉仙居后巷、南市染坊、庆丰车马行、不挂招牌的旧茶铺,还有早已关门、却仍有人往里送箱子的济仁堂。
“这两次收车,账上写的是替济仁堂运药。”沈砚书指尖从车马行划到永业行,“可济仁堂关了。三日后同一辆车又收一笔,写的是替染坊送料。那间染坊也空了半年。”
他抬起眼。
“空铺子、关门的药铺,却月月雇车运货。钱是真的,车也是真的,只有货是假的。”
宁遇春问:“钱去了哪里?”
沈砚书从木匣里取出一张誊好的清单。
永业行收下银子,拆成名目五花八门的小笔支出:旧纸、废木、抄书钱。可那些旧纸最后落进西市一家收过旧驿簿的书铺,废木的钱给了手里攥着废仓契的老木匠,抄书钱分给三个跑过西路、还有被请去“回忆”旧事的老车夫。
纪小柔的指尖停在桌面上。
白沙驿那份仓契,并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有人先寻来对的年份、对的废契、对的口供,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一点点填满。
真纸,真印,真年月。
只有上面的事,是假的。
“这些旧物,最后都被人拿去补纪家的伪证了。”她道。
“至于替谁收,账上没写。”沈砚书把那块残火漆对着窗光转了转,“可这印是真的。永业行旧印的‘永’字末笔有道缺口,这块残印上也有。假仓契,用的却是真印。”
书房安静下来。
济仁堂像个替人过账的空壳。银路与伪证,至此在永业行撞到了一处。
沈砚书没有停。
他核对着脏水车出车的日子,忽然从账里抽出三张单据。
“这三日,永业行各有一笔大银子转出。七百六十两,九百两,六百四十两。”
加在一起,足有两千三百两。
“这不像收几本旧驿簿的钱。”纪小柔皱眉。
“也不像车脚银。”沈砚书的算盘珠子终于响了起来。蓬莱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每笔银子转出后的五到七日,城南几家粮行都会多出一批散单——粗粮、盐、豆,还有麻布、旧皮靴和伤药。数目不大,却月月都有,用量相差无几。”
“商队也用得上这些。”纪小柔道。
“可商队的货有来有回。”沈砚书指向账中几处空白,“而这些东西出了铺子便没了去处,也没有一笔出城的车马登记。”
宁遇春垂眼看着那些数字。
“多少人?”
沈砚书将粮盐重算一遍,扣去损耗,才道:“只算最低,也在三百人以上。”
蓬莱的脸色变了。
三百个常年要吃粮、换鞋、备伤药的壮年男子,却在账面上找不到去处。
沈砚书看着账页,声音不高。
“这笔银子,养的不是商队。”
他顿了顿。
“是兵。”
屋里的空气仿佛一下沉了下去。
纪小柔原以为永业行只是替人收买旧档、编造证据。可若沈砚书没算错,这条线背后藏着的,便远不止纪家这一桩案子。
宁遇春伸手将那几页账合拢。
“今日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传。”
沈砚书点头。蓬莱忙道:“奴才明白。”
纪小柔正要开口,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满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老太君往东苑来了。”
宁遇春问:“谁陪着?”
“二夫人。”
纪小柔与他对视一眼。
吴翠云跟来,便不能让她看见这些账。
沈砚书反应极快,立刻将誊录出的几页纸收回木匣。宁遇春把永业行的散账压进普通府账下面,纪小柔卷起街图,塞进书架最里层。
蓬莱刚抱起剩下的账册,门外便响起拐杖敲地的声音。
一下比一下重。
老太君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到了。
“春儿!你给我出来!”
蓬莱脚下一晃,险些把账册摔了。
宁遇春刚在桌后坐稳,老太君已经挑开门帘,拄着拐杖进来了。
吴翠云紧跟在她身后,脸上压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吴翠云方才在松鹤堂说了小半个时辰:纪家通敌添了新证,外头又催宁府切割。说到最后,她才叹了一句,纪小柔到底是个麻烦。
老太君起初没有搭腔。
等她说到“早些把人送回纪府,宁家也不至于受牵连”,老太君才掀起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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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中的人,岂是你说赶就赶的?”
吴翠云一愣。
“这门亲事是我点头的,人也是我认下的。你说她是麻烦,是说我老婆子看走了眼?”
吴翠云自然不敢应。
老太君拄杖便走。吴翠云只当她听进去了,忙跟来等着看纪小柔挨训。
此刻进了书房,她先看见的,却是纪小柔好好坐在宁遇春身边。
桌上堆着账册,旁边还立着一个陌生男人。
老太君的目光在屋里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宁遇春身上。
“外头都闹成什么样了,你还躲在书房看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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