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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床上,陆知舟也没睡。她听见他在笔记本上写字的声音,沙沙沙,很有节奏。
“陆知舟。”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会帮我?”
写字的声音停了。
“我说过,我爷爷说——”他顿了顿,“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见过你外婆。”他说,“那时候我七八岁,她来我家,和我爷爷在书房里说了很久的话。我趴在门缝里看,看见她拿出一个本子,翻开一页,我爷爷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然后呢?”
“然后我爷爷把门关上了。”陆知舟的声音很低,“后来我问我爷爷,那个本子里写了什么。他想了很久,说‘写了我们该记住但已经忘了的事’。”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如果有一天林秀兰的后人来找你,你别问为什么,帮她。’”
“他说,‘她替我挡过一劫。这是该还的。’”
林欣怡没有说话。
她想起外婆笔记里那句“**谦,帮我照顾好她”。
两个老人,一桩她没有见过的往事,一笔跨越几十年的债。
“睡吧。”她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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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林欣怡被冻醒了。
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她睁开眼睛,看见窗户外面有光。
月光。
惨白的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形的亮斑。
王生站在窗前。
不是那个透明的影子。是湿透了的、苍老的、面如纸色的那个。
他指着窗外。
窗外没有月亮。
不——有。但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月亮。那是他的执念。是他在幻境里反复看到的、在家里院子里抬头就能看见的那轮明月。
“明天。”他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明天,你就会找到我的骨头。”
欣怡坐起来,裹紧被子。
“然后呢?”她问,“你就能走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在外面太久了。我已经不记得‘走’是什么意思了。”
月光暗了下去。
他的影子变淡,像水墨画被水泡了一样慢慢洇开,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只剩那轮月亮还亮着,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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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省考古所。
仓库在城市边缘,一栋灰色水泥楼,铁门上锈迹斑斑。陆知舟联系的那个老师姓赵,五十多岁,戴着一副厚眼镜,手里提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就是这件。”赵老师打开一个铁皮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纸箱。
纸箱很旧了,边角已经软塌塌的,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编号。赵老师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本书。
说是书,其实只是一叠残页。纸已经发黑发脆,有些地方碎成了粉末。赵老师用镊子轻轻翻起一页,放在灯光下。
林欣怡凑过去看。
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她认得。
不是外婆的字。是王生的字。和她在幻境里看到的那张纸上的字一模一样。
笔画有力,横平竖直。
“床前明月光——”
下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纸碎成了一片深褐色的粉末,落在白手套上,像灰。
“这具骸骨现在在哪?”林欣怡问。
赵老师看了她一眼:“你想看?”
“想。”
赵老师犹豫了一下,关上铁皮柜,带他们往地下室走。
地下室很冷。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人脸色发青。靠墙一排金属架子,上面放着一个个纸盒,标签上写着年份和编号。
赵老师从第三层架子上搬下一个纸盒,放在桌上。
“这是那具骸骨。”他说,“保存得不算好,但基本的骨骼都在。”
他掀开盒盖。
林欣怡看见了。
白骨。泛黄的、发灰的白骨,整齐地码在纸盒里。头骨在中间,眼眶两个黑洞,直直地对着天花板。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她知道这些骨头是谁的。
她见过他。和他说过话。吃过他煮的面。坐在他家的院子里看过同一轮月亮。
“林姑娘。”
陆知舟在叫她。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哭。眼泪滴在纸盒的边缘,把标签洇湿了一小块。
“你没事吧?”赵老师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她擦了擦眼睛,“我能……能碰一下吗?”
赵老师犹豫了很久,递给她一副白手套。
林欣怡戴上手套,把手伸进纸盒。
她的指尖碰到头骨的前额。
很凉。不是冰冷的凉,是温凉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刚刚捞上来。
她闭上眼睛。
没有幻境。没有画面。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耳边,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
“谢谢你。”
Ⓑ 𝙌 𝓖e . 𝘾 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