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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霜没有回答。
叁·老农的撤离
八月二十二日,西雅图时间晚上八点。北京时间八月二十三日,上午十一点。
距离金帅挂断与儿子的通讯,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军委会议早已结束。老苏的撤退指令,已经在他芯片里躺了整整一天。
苏再武收到撤退指令的时候,正在地下城圣乔治大街514号19-D室的桌前。
指令不是声音,不是光,不是振动。是他芯片深处的一个微弱的量子脉冲——二十年没有激活过的那个频率,突然震了一下。像一根沉在水底的琴弦,被人拨动了。
他闭上眼睛,解码了那条信息。
“老农,回撤批准。上海北市区地下城,归国人员适应隔离区。最快速度。”
苏再武睁开眼睛。他没有收拾行李。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的地下城。
圣乔治大街的霓虹灯在闪烁。远处有一家赌场,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外骨骼装甲的雇佣军。更远处,是全息广告牌上的征兵广告——美女胸口的飘带上写着“DefendOurHome,JointheCapitalGuard”、“YouWillHaveEverything”。
苏再武转身,走出公寓。
他没有去垂直交通中心。他又去了那几个地方,证实基本面判断没错。
第一站,地下城的赌场。他在门口站了三分钟,数了数进出的车辆和人员。军用车辆的比例,比上周多了三成。
第二站,战备医疗中心。门口停着十几辆野战救护车,车身上涂着美加联合体的标志。
第三站,物资站。仓库的大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弹药箱。
第四站,核电站。输出功率比上周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第五站,最大的超市。军用口粮的货架被清空了三分之一。
最后一站,他的一个朋友家。老约翰,退役雇佣军,腿部受伤后瘸了,在地下城里开了一家小酒吧。
苏再武走进酒吧的时候,老约翰正在擦杯子。
“苏,你来晚了。”老约翰没抬头,“今晚的酒,不免费。”
“不喝酒。”苏再武坐在吧台前,“来杯水。”
老约翰倒了一杯水,推过来。苏再武喝了一口。
“老约翰,你要不要跟我走?”
老约翰的手停了一下。
“去哪?”
“离开这里。”
老约翰沉默了很久。他把杯子放下,看着苏再武。
“苏,你不是普通人。”
苏再武没有否认。
“我猜到了。”老约翰说,“二十年前你搬来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你太干净了。一个种玉米的,不赌,不嫖,不喝酒,不吵架。太干净了。”
“跟我走。”
老约翰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腿瘸了。家里还有孙子孙媳和孙女。还有我儿媳也联系不上了,儿子被抓去当兵后,也是最近没了消息。”他顿了顿,“你走吧。别回来了。”
苏再武站起来。
“保重。”
“保重。”
苏再武走出酒吧,走进西雅图地下城昏暗的走廊。
他没有回头。
凌晨一点,他到达了垂直交通中心C-2通道。
锁梭门口站着两个美加士兵,比平时多了一倍。他们的外骨骼装甲上挂着电磁步枪,面罩后面的眼睛在扫描每一个进出的人。
苏再武走过去,掏出卡片。
“苏大卫。农业机械操作员。”
士兵扫了一眼卡片,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这么晚去地面?”
“玉米。”苏再武说,“半夜浇水。白天太热。”
士兵把卡片扔还给他。
“走吧。”
锁梭开始上升。苏再武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
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他选择了纯人类状态,自然衰老,隐匿在美加的草原上。他的芯片被调到最低功率,蓝光不可见,连最精密的探测器都扫描不到。他像一个普通的华裔老人,种玉米,收玉米,一年五熟。没有人怀疑他。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种玉米的老人。
锁梭冲出了地面。
天空是黑色的,没有星星。远处的玉米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苏再武走出锁梭,走向那片玉米田。
他走了很远。远到锁梭平台上的摄像头再也拍不到他。
然后他停下来,蹲下身,从靴子里摸出一个微型通讯器。
“孙膑,我是老农。我已撤出西雅图地下城。预计返回到达时间,十小时后。”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秒。
“老农,收到。上海北市区地下城,归国人员适应隔离区。等你。”
“孙膑,给我接指挥员。”
“我是中校皇甫懿德,S-0571请讲。”
“我决定再推迟两天八小时撤离。我需要交最后一批玉米。”
苏再武想到了那些即将成熟的玉米。如果他突然消失,成熟的玉米无人收割,敌人会察觉异常。他是一名CSi,不怕牺牲。只要不被敌人抓活口——随身携带的高压***,对准自己的芯片,零点三秒就够了。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皇甫懿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冷静:
“孙膑显示,你在四十八小时内撤出成功率极高。超过四十八小时,被捕风险升至百分之七十。此后每增一小时,风险增加百分之五。你的要求将导致你在两天六小时后被捕风险达到百分之百。无法批准。”
“皇甫中校。”苏再武说,“我一走,他们会察觉,会调我的通讯信息和行动踪迹。你们就没时间备战了。”
皇甫懿德沉默了一秒。
“您是正确的。”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您已经牺牲多次了。”
苏再武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皇甫懿德已经切断了通讯。
通讯器里只剩下忙音。
苏再武蹲在玉米地里,听着那个忙音。
“但是您已经牺牲多次了。”
他想起很多战友,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皇甫中校,声音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人。但姓皇甫……难道是皇甫云飞的孩子?他儿女应该都退伍了吧。算了,不想了。
苏再武关掉了通讯器。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那片玉米田。
玉米已经熟了。明天就回来收割。
他转身,走向锁梭平台。
二十年了。他种了二十年的玉米。现在,他要回家了。最后一次向敌人交粮,养敌人,和我们战斗。
肆·孙膑的研判八月二十三日,北京时间上午七点三十分。
金帅挂断与儿子的通讯,掐掉的那一秒,正是军委会议开始的前一秒。金予珩看着黑掉的屏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小时后,他站在主控大厅的观察窗前,看着全息投影环上的全球战略态势图。红色箭头从美加西海岸指向太平洋中部,蓝色箭头从共同体东海岸迎上去,在太平洋中部的深蓝色海域形成对峙。
金帅会后和林霜短暂交流后,一起赶到了地下城第七站,来到了主控大厅。
“宝贝,战争要来了。”
金予珩的手指停了一下。
“多久?”
“十天。不超过十天。”
“我们的目标呢?我有机会出地面参战吗?”
金帅的声音变得严肃。他把最高战前态势分析复述了一遍。对于金予珩这种低级“婴儿”军官,这种战略报告本不该告诉他——但他特殊。他是他唯一的儿子,是经最高军事组织部门批准进入第7站实习的。这是组织内不多的可以破规矩的地方。
陈述完复杂态势,金帅话锋一转。
“宝贝,这次最高军事机关也同意了,给你一次转正考核的机会。你是太空发展学专业出身,但战役学——每个中国男性硕士以上学生都必须修的第二学位,相当于一百年前的军训——你应该不陌生。”
金予珩屏住了呼吸。
“作业题:依据上述态势,以我所在正东战区为背景,不依托孙膑IV,严禁使用灵境,独立完成一份正东方向的战役布置预案。需考虑空天军、信息部队、低轨道部队与深海部队的全面协同。按照你目前已掌握的我方兵力情况进行布置,兼顾梯次防御、特种作战及渗透作战。约束条件:全胜、遵守战争道德、考虑经济性。三天内提交。”
金予珩沉默了几秒。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消灭我们的CSi。”金帅说,“不是肉体,是灵魂。杀死CSi,磨损到他们不想复活。杀一个少一个。”
金予珩的喉咙发紧。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资本不需要灵魂。”金帅说,“资本只需要资本。美加资本集团的核心诉求是:把欧洲变成他们的生产资源,巩固实力,加大宇宙际交流乃至穿越的可能性。”
“穿越?”
“他们在赌一个比地球更大的棋盘。”金帅说,“我们赌的是人类的未来。他们赌的是资本的未来。”
金予珩想起鹄。想起皇甫云飞。想起他在遗书里写的那句话:“我无法一边爱国一边投敌。”
“爸。”
“嗯。”
“老苏回来了吗?”
“你怎么知道老苏的?”金帅顿了一下,“他在路上。计划后天到上海。”
金予珩沉默了几秒。
“晚亭知道吗?”
“不知道。”金帅说,“坏小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等你林阿姨决定。你先不要告诉晚亭。”
“另外,所有年龄五十岁以内,军衔低于中将的‘婴儿’没有资格参战,但可以作为各所在地下城的守备军官。别想有的没的。”
金予珩站在观察窗前,看着全息投影环上的红色箭头。
战争。十天。目标是CSi。资本不需要灵魂。资本只需要资本。
他想起晚亭。想起她梦里的那个女人。想起她说的“我觉得爸爸妈妈其实都没死”。
他们没死。他们都在。一个在西雅图种了二十年的玉米,一个在地下城的监视站里磨损了二十年的灵魂。他们回来了。
金予珩转过身,走向主控大厅。
林霜站在全息投影环前,正在调整防御参数。她的芯片蓝光,比昨天又暗了一点。
“林霜阿姨。”
“嗯。”
“老苏快回来了。”
林霜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打算去接他?”
林霜沉默了几秒。
“打算去。我想他很久了。我会请假陪他。”
金予珩看着她。
“林霜,你是晚亭的妈妈。”
林霜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也知道。”金予珩说,“晚亭不知道。但她梦到你了。她梦到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在哭。她觉得那是她妈妈。”
林霜的芯片蓝光闪烁了一下。
“她想去心理医院做梦境重现监测。”金予珩说,“她想看到你的脸。”
林霜沉默了很久。
“等她看到的时候,”她说,“我会在她面前。这次我会真的去看她,我和她爸一起去看她。”
她看着金予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以后你需要喊我什么了?机灵鬼。”
金予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妈。其实你一直是我妈妈。我心里就是知道你是晚亭的妈妈。”
林霜的芯片蓝光又闪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变暗,是亮了一些。
“苏爸爸什么时候到啊?你打算放弃这次参战机会?”
林霜的笑容淡了下去。
“不知道。他掐断了和情报处的通信,说有事处理完再回来。真让人担心。二十多年了,他也不想家啊,不想我们母女啊。”她的声音很轻,“等他回来,我每天陪他。我欠他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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