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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脚下的泥土从黄褐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裸露的岩石。岩石表面坑坑洼洼,像被什么东西啃过。越往西北走,植被越稀,最后彻底消失。地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
轩辕停下脚步。前方四五丈外,大地裂开一条缝。缝不宽,十丈左右,但深不见底。黑气从缝里往上涌,不似雾那般轻飘飘,这黑气贴着地面流,像厨房里的油烟往下水道走。黑气涌到裂缝边缘就停住,堆叠着,一层一层往上摞,但始终越不过那道线。
“到了。“轩辕盯着面前的景象,神情严肃道。白鸢站在他身侧,鼻翼剧烈翕动,嗅着从裂缝里涌上来的气息。狐族的嗅觉比人族灵敏太多,她能分辨出气味里细微的层次。
沉默了很久。白鸢开口道:“裂缝边缘的石头是灰白色的,看来被黑气侵蚀过。轩辕,这些石头原本是什么颜色?“
“青灰色。“轩辕注意到白鸢并不是在随口问,她在记录,在分析。
“这里寸草不生。“白鸢继续说,目光扫过裂缝周围一圈,“连苔藓都没有。“她往前走了一步。黑气在地面涌动,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往两边分开,但很快又合拢回来。“我跟你下去。“
轩辕转头看她。白鸢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她的眼睛在黑气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亮,是狐族特有的琥珀色瞳孔,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渊内是封闭空间。“她说,“灵识被压缩到极限,你原本七八里的范围在这里能剩一里多。但我们狐族的嗅觉不依赖灵识。我能闻到前方亡魂密度变化、气流方向、哪里有空隙。“
“这里不会像古战场那样排斥妖族吗?“轩辕问道。
“不一样,古战场的战阵残留不认狐族血脉,只认灵力属性。“白鸢回答道,“但葬魂渊没有战阵。只有亡魂。亡魂对活物的感知不区分人族妖族。我在丘陵上等你的两天,把渊口的气味分层记了一下。“她继续说道,“黑气有三种味道。底层最重的是亡魂沉积的旧气,像腐烂的木头。中层是流动的阴气,有股铁锈味。表层是新鲜的,腥味更重,像刚宰杀的鱼。“
“现在表层在变浓。“轩辕看着渊口汩汩的黑气说。
“对。“白鸢点头道。轩辕看着她,白鸢被他的目光盯得微微偏了偏头,但没有退让。
“我进去之后,两人分工。“白鸢继续说,“我的狐火可以广域扫荡,压制低阶亡魂。你专注高密度区域,用斩金戟造隙开路。“
“可长时间施展狐火你消耗太大。“轩辕说。
“顾不了那么多了,“白鸢说,“虽然葬魂渊的亡魂对活物的敌意不区分族群,但我的狐火对亡魂的克制也同样不区分族群。“她深吸一口气。黑气涌进她的鼻腔,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躲开。
轩辕看着白鸢。白鸢迎着他的目光站得很直。渊口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理。
小柒从轩辕衣襟里探出头。竖瞳眯了一下,又缩回去。“好黑。“她说。声音很轻。
“还没进去。“轩辕说。
“已经在边上了。“小柒说,“比那边吵。“她说“那边“,指的是古战场。竖瞳里闪过一丝恐惧,但比古战场时镇定得多。她没有发抖,只是把身子往衣襟里缩了缩。
“那些声音有内容了。“她说,“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说……“她顿住。
“说什么?“轩辕问。
“听不清。“小柒摇头,“太多了,混在一起。“
轩辕闭眼。灵识往下探。黑气像一堵墙。他的灵识撞上去被弹回来一半,剩下的一半勉强往下渗,但很快被压缩。原本七八里的范围在这里只剩一里多。
这短短一里多的范围,充斥着密密麻麻的灵体轮廓。这些灵体在动,像水里的鱼群,一层叠一层,朝某个方向缓缓游动。
明白了大概形式,轩辕睁开眼郑重道:“走吧!“
暗道入口在渊壁侧面。
四天前噬魂就是从这里进去的。壁面上有明显的开凿痕迹,是用利刃类的灵器硬生生切出来的。切口边缘还残留着灵力残痕的粘液层,黑绿色,散发一股腥臭。
“窄。“白鸢站在入口前看了一眼,“只能侧身。“
“你走前面。“轩辕说,“嗅觉在黑暗里最可靠。“
白鸢点头。她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暗道。
轩辕跟在后面。暗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壁面上残留的灵力残痕发出微弱的荧光。他把灵识压到最低,一寸一寸往前探。
白鸢在前面走。偶尔停下来,鼻翼翕动。
“左边密度低,走右边。“
“前面十步有个大的,绕。“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狭窄的暗道里传得很清楚。轩辕跟着她的指引走,斩金戟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出手。
下沉。
一步、两步、三步。
灵识范围被压缩到五里。
空气变冷了。不是冬天的冷,是“热量被吸走“的冷。阴气从脚下往上渗,透过鞋底渗进脚踝,再顺着小腿往上爬。
白鸢的呼吸变重了。她走在前面,比轩辕更先感受到这股寒意,但她没有放慢脚步。
“温度在降。“她说,“每隔百步降一分。“
“记着。“
“嗯。“
又下了百步。
灵识范围压缩到三里。
石壁上开始出现灰白色的灵体。像苔藓,但会动。一簇一簇贴在石壁上,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有的有巴掌大。灵体的形态不固定,像一团团半透明的水母,在壁面上缓缓蠕动。
“别碰。“白鸢说,“低阶亡魂。碰到会缠上来。“
“我知道。“
小柒又探出头。竖瞳盯着石壁上的灵体,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它们在看我。“她说。
“低阶亡魂没有神智。“轩辕说,“只是在感知周围的灵力波动。“
“但是它们在看我。“
轩辕没接话。他继续往前走,斩金戟横在身前,戟尖朝下,随时准备横扫。
又下了百步。
灵识范围压缩到一里。
声音变了。
不再是远处嗡鸣,是就在耳边。千万人低语叠加,有人喊名字,有人重复生前最后一句话,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识海,像灌进一锅沸腾的水。
小柒缩成一团。竖瞳里闪过一丝惊惧,但她咬牙没出声,只是把身子往轩辕的衣襟里缩得更紧。
“小柒。“轩辕低声说。
“嗯。“声音闷闷的,从衣襟里传出来。
“没事。“
“嗯。“
白鸢的脚步没停。她在前面走,脊背挺得很直,但轩辕注意到她后颈的肌肉绷紧了。
“前面有个开阔地。“她突然说,“岩腔。“
话音刚落,暗道尽头豁然开朗。
岩腔大约十丈见方。
穹顶很高,看不到顶,只有黑气在穹顶下缓缓流动,像一片倒悬的湖泊。地面是平的,但不平整,到处都是凸起的岩石,像一颗颗巨大的牙齿。
亡魂密度是外面的三到五倍。
不是零散的,是一层叠一层。灰白色的灵体挤在岩腔里,像水里的浮游生物群,缓缓游动,时不时撞在一起又分开。
白鸢站定。
她深吸一口气,呼出来。呼气的时候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在做什么准备。
然后她动了。
一层薄薄的光膜从她身上展开。
不是战斗型灵力——狐火本身就是辅助性质的,走的是压制驱赶路线,不是杀伤路线。但白鸢用得很巧。她把狐火压成一张薄薄的光膜,覆盖在两人周围三尺。
亡魂碰到光膜就会被灼退。
不是杀死,是灼退。像飞虫碰到烫的铁丝,碰一下就弹开。弹开的亡魂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又游回来,再碰,再弹开,反反复复,像不知疲倦的飞蛾扑火。
“撑不了太久。“白鸢说。声音稳,但呼吸已经开始变重,“狐火在这种环境里消耗是平时的三倍。“
“多久?“
“半个时辰。“
轩辕点头。斩金戟竖握,戟尖朝前。
“我去开路。“他说,“你压住两侧。“
“好。“
他动了。
斩金戟划出一道弧线,戟刃切开空气,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最近的一团亡魂被戟刃扫中,像被刀切开的豆腐一样裂成两半,但没有死——它们在半空中重新聚拢,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
轩辕欺身而入,戟尖连点。
点的是亡魂团的中心。那里最密,也最脆弱。戟尖戳进去,像戳破一个水泡,亡魂团炸开,灰白色的灵体碎片四散飞溅。
他没有停。一步跨出去,戟尖再点。又一个亡魂团炸开。
白鸢的光膜在两侧扫荡。零星的亡魂试图从侧面渗透过来,但一碰到光膜就被弹开。她控制着光膜的范围,既不能太大——太大会分散灵力,也不能太小——太小护不住轩辕的侧翼。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
轩辕听见了。他没有回头,但戟尖划出去的角度微微变了——原本是横向扫荡,现在变成斜向,把站位往白鸢那边压了半寸。
半寸。
不多。但在高强度战斗中,这半寸意味着轩辕多挡了一面,白鸢少承受一侧的压力。
白鸢注意到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光膜的范围又压了一分,灵力消耗随之降低。她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些,但额头开始冒汗。
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衣领里。
小柒从衣襟里探出头。
竖瞳里映着白鸢的狐火。金黄色的光,在阴冷的岩腔里格外刺眼,像黑暗中的一盏灯笼。
“好暖和。“她说。
白鸢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小柒一眼。竖瞳正直直地盯着她,瞳孔里倒映着狐火的颜色,像两颗小小的琥珀。
“冷吗?“白鸢问。
“冷。“小柒点头,“这里好冷。“
白鸢没说话。她抬起手,手指尖上燃起一小团狐火,然后轻轻弹了一下。那团狐火飘出去,落在小柒头顶,像一顶小小的帽子。
“戴着。“白鸢说,“会暖一点。“
小柒眨眨眼。她伸手摸了摸头顶的狐火,没烫。
“不烫。“
“压得很低。只会暖,不会烧。“
小柒点点头。她把身子又往衣襟里缩了缩,但那团狐火稳稳地浮在她头顶,像一盏小小的灯笼。
“谢谢。“她说。声音比之前亮了一点。
白鸢没应声。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光膜上,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轩辕在前面开路。斩金戟上下翻飞,一下一个亡魂团。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戟尖带起的风压把前方的亡魂吹得七零八落,为身后的白鸢和小柒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但亡魂太多了。
打完一团又来一团,像永远杀不完的潮水。轩辕的灵力在消耗,虽然不快,但架不住持续。斩金戟上的十字裂纹在渊内微微震动,像在回应什么。
“前面有个缺口。“白鸢说。
轩辕抬头。
前方的亡魂密度突然降低了一块。不是没有,是比其他地方少,像水流中的漩涡中心。
“你制造的?“
“不是。“白鸢摇头,“自然形成的。可能那里有什么东西,亡魂本能地避开。“
“走。“
他加快脚步,朝缺口冲过去。白鸢的光膜跟着移动,在身后留下一串灼烧亡魂的痕迹。
缺口越来越近。
十丈。八丈。五丈。
轩辕冲进缺口。
身后的亡魂群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一样,在缺口边缘徘徊不前,不敢越过那道无形的线。
“什么东西?“白鸢皱眉。
轩辕环顾四周。
缺口的正中央,地上躺着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只有拳头大小,颜色比周围的岩石深一些,是暗褐色的。石头表面有一道裂纹,裂纹里透出微弱的红光。
红光。
和斩金戟上的裂纹一样的颜色。
“是旧物。“轩辕蹲下来,盯着那块石头,“不知道是什么,但亡魂怕它。“
“捡起来?“
轩辕摇头。“不急。先把这一层清干净。“
他站起来,斩金戟横在身前。
“你休息一下。“他说。
“不用。“白鸢说,“还能撑。“
“休息。“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恢复一些灵力再打。“
白鸢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没有反驳。
她退到缺口的角落里,盘腿坐下,闭眼调息。头顶那团狐火还亮着,但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一些。
小柒从衣襟里探出头,看看白鸢,又看看轩辕。
“她累了。“小柒说。
“知道。“
“你不让她继续撑。“
“嗯。“
“你心好。“小柒说。
轩辕没说话。他站在缺口边缘,斩金戟握在手里,看着外面蠢蠢欲动的亡魂群。
它们还在徘徊。还是在试探。那块暗褐色的石头压住了它们,但压不住太久。
他抬起手,把斩金戟上的十字裂纹对着那块石头。
裂纹里的红光突然亮了一下。
轩辕的眼睛眯起来。
这块石头和斩金戟有关系。
但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
他收回斩金戟,转身走到白鸢身边,把那块暗褐色的石头捡起来,塞进怀里。
石头入手冰凉,但冰凉中透着一丝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
“醒了叫我。“他对白鸢说。
白鸢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天衍宗。后山密林。
同一日。
宁云姝坐在闭关室的石床上。
门从外面锁了。不是重禁——她金丹后期的修为,破门不难。但破门就是叛宗,玄冥会名正言顺地把她逐出师门。
闭关室很小。一张石床,一盏油灯,墙角一个水罐。地上铺着薄薄的草席,草席上有几个坐出的凹痕,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
天衍宗对“闭关“的待遇其实不差。有灵气供给,有基本生活,有每日送饭的弟子。但她是被困的。
她坐在石床上,剑横在膝上。
没练功。在想事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玄冥那句话。
“姜酉的试,代价四十七条人命。“
四十七条。
不是四十六,不是四十八,是四十七。为什么她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姜酉当时汇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他在确认数字,确认了三遍才报上来。
四十七条。
她想起槐安村遗址。
那是三个月前,她路过那附近,远远看了一眼。没进去——进去就要写报告,写报告就要解释为什么去那里,解释不清楚就会被追问,追问就会牵扯出更多东西。
但她远远看了一眼。
焦黑的房梁。坍塌的院墙。烧成炭的树。树下有只小鞋,绣着老虎图案,红色的,用金线勾边。
很小的一只鞋。
三岁孩子的尺寸。
她当时站在封锁线外,站了很久。风从废墟里吹过来,带着焦炭味和土腥味。封锁线内的废墟静悄悄的,像一座坟。
她想起姜酉汇报时的那张脸。
他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说“四十七条“。声音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账单。
但他的手在抖。
很轻微,藏在袖子里,如果不是她站得近,根本看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知道代价是什么。但他做了。
为什么?
她不知道。她问过姜酉,姜酉没说,只是摇头,然后转身走了。背影很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棍子。
她又想起轩辕。
黑水集的巷子里,他蹲下来看一只野猫。不是逗猫玩的那种蹲法,是认真的在看,像在观察一只珍稀的灵兽。野猫瘦得皮包骨,毛脏得打结,蜷在墙角的破碗边。他看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放在猫面前。
干粮是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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