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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醒来的人(第1/2页)
岭湾市第三人民医院在城南。
那里离老码头不远,夜里风大,急诊楼门口常年有一股海水、消毒水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救护车的红蓝灯在雨后潮湿的地面上闪烁,像一颗颗被揉碎的眼睛。
周砚白赶到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二十七分。
梁玉成住在住院部十六楼,重症观察病房外有经侦的人守着。走廊灯光惨白,护士推着药车从尽头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空气里很安静,静得让人不舒服。
罗启明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纸杯,杯里的水没喝,已经凉了。
他看见周砚白和许清禾,走过来。
“人刚醒,状态不稳定。医生说不能刺激太久。”
周砚白问:“他为什么只见我?”
“他说,有些话只能先告诉你。”罗启明看着他,“也许是信任你,也许是想利用你。”
许清禾问:“我们能进去吗?”
罗启明摇头:“他点名只让周砚白进去。我们不能强行刺激,先看他说什么。病房有录音录像,你进去后不要做诱导,不要承诺任何结果。”
周砚白点头。
许清禾站在一旁,眼神沉静:“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半真半假。”
“我知道。”
“尤其是涉及你父亲的时候。”
周砚白看向她。
许清禾没有再说,只把目光移开。
有些提醒不需要说完。
周砚白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很暗。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像某种不肯停下来的倒计时。梁玉成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左手打着点滴,右手露在被子外,指节有擦伤。
这个曾经在海东支行意气风发、八面玲珑的行长,此刻像一只被海水冲上岸的鱼,体面全无,只剩下急促而虚弱的呼吸。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睁开眼。
“来了。”
声音哑得厉害。
周砚白站在床边,没有坐。
“梁行长。”
梁玉成扯了扯嘴角。
“现在还这么叫我?”
“不然叫什么?”
“叫我梁玉成吧。”他说,“行长两个字,我担不起了。”
周砚白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见我?”
梁玉成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着病房的灯,也倒映着他苍白的脸。
“我梦见你爸了。”
周砚白眼神微凝。
梁玉成低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咳起来。咳得胸口震动,监护仪上的曲线跟着乱了一下。
周砚白按了一下床头呼叫铃。
梁玉成抬手拦住:“别叫人。我没那么容易死。”
“车祸怎么回事?”
梁玉成闭了闭眼。
“有人不想让我活着,也有人不想让我死得太快。”
“什么意思?”
“死了,很多话就断了。活着,又可以让很多人害怕。”梁玉成喘了一口气,“我现在这条命,是几方都没算准留下来的。”
周砚白皱眉:“谁撞你?”
梁玉成摇头。
“我没看清。老码头那条路没有灯,后面一辆车顶上来,我撞断护栏,车头进了水。我爬不出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转头看周砚白。
“你知道人在快死的时候,会想什么吗?”
周砚白没有回答。
梁玉成说:“不是钱,不是女人,不是官位,也不是那些年喝过的酒、收过的礼、拍过的肩膀。我想到的是我女儿小时候问我,爸爸,你是不是管钱的人?我那时候说,爸爸不是管钱,是帮人把日子过好。”
他的眼角慢慢湿了。
“后来,我就只记得钱,不记得日子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周砚白没有催。
他知道,这样的人醒来后第一件事往往不是交代问题,而是给自己找一段忏悔。忏悔未必是假的,却也未必等于真相。
梁玉成缓了很久,才继续说:
“海晟的坑,不是一天挖出来的。你在总行风险部,看见的是材料,是审批,是风险提示。我们在下面,看见的是顾沉舟坐在饭桌上,领导坐在主位上,客户等着签合同,员工等着发奖金,支行等着考核排名。”
“所以你就越界?”
“是。”梁玉成没有辩解,“我越了。”
周砚白看着他。
梁玉成苦笑:“你以为我会说我是被逼的?一开始确实有人逼,后来不用逼了。业绩上来以后,总行表彰,地方表扬,员工敬酒,客户送礼。我走到哪里都有人叫梁行长,说海东支行是全行标杆。那种感觉会上瘾。”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擦伤的指节。
“人最怕的不是别人捧你,是你真以为自己配得上那些掌声。”
周砚白问:“顾沉舟怎么控制你的?”
梁玉成沉默片刻。
“不是控制,是喂。”
“喂什么?”
“客户、存款、项目、政绩、关系,还有一点点好处。”梁玉成说,“他从不一开始就给你钱。那太低级。他先帮你把支行做起来,让你变成全行最能干的人。等所有人都认为你离不开他,你也就真的离不开了。”
周砚白想起林晚棠说过的话。
顾沉舟从不威胁人,他只给人选择。每一个选择看起来都能让人过得更好。
梁玉成说:“海晟最早只是正常贷款。后来项目太多,资金跟不上,顾沉舟开始找过桥。冯金树负责民间资金,苏曼负责高净值客户,恒益负责产品包装,我们银行负责授信和续贷。每个人都拿自己那一段合理化:银行说支持实体,恒益说客户自愿,企业说周转困难,政府说稳增长。最后谁都不觉得自己在犯罪。”
“沈亦安呢?”
梁玉成脸色变了一下。
周砚白捕捉到了。
“沈副市长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梁玉成沉默。
周砚白说:“你既然让我来,就不要只说一半。”
梁玉成闭上眼,声音低下去。
“沈亦安不是一开始就坏。他真想干事。东岸新区最难的时候,是他一家一家跑银行、跑企业、跑省里部门争取政策。他比谁都知道岭湾不能再靠旧码头、旧工厂过日子。那时候,顾沉舟对他说,给我十年,我给岭湾造一座新城。”
“他信了?”
“很多人都信了。”梁玉成说,“包括何敬之,包括我,也包括一部分监管和金融办的人。那时候的海晟,确实能拿地,能开工,能卖房,能纳税,能解决就业。顾沉舟把自己和城市绑在一起,谁反对他,就像反对发展。”
周砚白声音微冷:“后来呢?”
“后来东岸项目越滚越大,海晟债务越来越重。沈亦安开始知道有些东西不对,但他已经退不出来了。平台公司、土地出让、配套资金、招商协议、银行授信,全都绑在一起。海晟倒,东岸新区就塌一半。他只能继续撑。”
“撑到什么时候?”
梁玉成睁开眼。
“撑到澜海资本进来。”
周砚白心里一沉。
“澜海资本不是最近才谈?”
梁玉成笑了一下。
“你以为谢临川是昨天才闻到血腥味的?”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床头柜。
“抽屉里,有东西。”
周砚白拉开抽屉,里面是医院的缴费单、几张纸巾和一个小小的金属钥匙。
钥匙很旧,挂着一个蓝色塑料牌,上面写着一个编号:A17。
“这是什么?”
“城南老码头,三号仓库,A17号保险柜。”梁玉成说,“我原本想把东西取出来交给你,没想到路上出事。”
“里面有什么?”
“半本账。”
周砚白问:“什么账?”
梁玉成看着他:“海晟、恒益、冯金树、部分银行员工和几个关键人物之间的往来账。不是全账,顾沉舟不会让我拿到全账。但有一部分资金流水、返点记录、宴请名单、项目分配和录音备份。”
“为什么放在那里?”
“因为支行不安全,我家也不安全。”梁玉成喘了几口气,“你们发现档案室被动过了吧?”
“是你动的?”
梁玉成点头。
“我拿走了原始会议记录。”
“为什么?”
“因为那份会议记录被改过。”
周砚白眼神一紧。
“谁改的?”
梁玉成没有直接回答:“十年前的海晟第一次大额授信审查会,原始纪要里没有你的名字。”
“废话。那时我还没入行。”
梁玉成苦笑:“可是补出来的那份有。加你名字,不是为了现在定你罪,是为了让水浑。等事情闹大,有人会说,周砚白也在审批链条里,至少参与过后期风险处置。再把你父亲周明德当年的南湾旧账翻出来,你就算没罪,也不再干净。”
周砚白握紧那枚钥匙。
“谁让你改的?”
梁玉成沉默许久。
“不是我改的。”
“谁?”
“总行办公室有权限的人、审贷会秘书岗、档案管理员,都可能接触。但真正授意的人,不在支行。”
周砚白盯着他。
梁玉成别开眼。
“我没有证据指向何敬之。”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指向了何敬之。
病房外,许清禾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她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周砚白的背影越来越沉。
梁玉成继续说:“何董不一定拿了钱,但他一直知道风险在滚。他太想保住银行这块牌子,太想证明自己当年改制扩张的路没有错。对他来说,承认海晟是雷,就等于承认这些年规模、利润、评级、荣誉里面都有水。”
周砚白说:“所以他选择遮。”
“他选择等。”梁玉成说,“和你父亲当年一样,和许怀远当年一样。只是何敬之等得太久,也站得太高。等到最后,下面的人都学会了替他遮。”
周砚白没有说话。
这句话残忍,却很准确。
***不需要亲自说“造假”,他只要一次次强调“稳住”、一次次暗示“不要扩大”、一次次把提出风险的人边缘化,下面自然会有人学会如何让报表好看,如何让问题消失,如何把真实变成不适合汇报的东西。
梁玉成忽然说:“砚白,你知道为什么我最后想找你吗?”
“因为我还没被拖下水?”
“这是林晚棠告诉你的吧。”梁玉成笑了笑,“不全是。”
“那是什么?”
梁玉成看着他,声音很低。
“因为你父亲当年被推出来承担责任时,没有咬别人。”
周砚白心口一紧。
“你知道南湾建材城的事?”
“知道一点。”梁玉成说,“顾沉舟喝多时提过。他说周明德这种人最可笑,明明不是主谋,却非要认签字的责任。许怀远也可笑,明明发现了问题,却最后还是犹豫。顾沉舟说,金融圈里这种人活不长,因为他们既不够坏,也不够硬。”
周砚白手指慢慢收紧。
梁玉成说:“我以前觉得他说得对。现在躺在这里,我才知道,真正可笑的是我这种人。坏得不彻底,悔得又太晚。”
周砚白低声问:“顾沉舟和苏曼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梁玉成说,“但苏曼不会离开岭湾太远。恒益的钱还没完全转出去,她舍不得。”
“澜海资本那笔钱呢?”
“那只是第一笔。”梁玉成喘息加重,“顾沉舟真正要做的,是让澜海资本以纾困名义接下海晟最优质的旧港和东岸项目资产,再把银行贷款展期、重组、打包。不良留给银行,利润留给他们。到时候海晟可以死,顾沉舟不能死。”
“谢临川知道恒益资金来源吗?”
梁玉成没有马上回答。
“谢临川这种人,不需要别人告诉他水从哪里来。他只要知道水会流向哪里。”
这句话让周砚白心里更冷。
“还有沈亦安。”梁玉成忽然说,“他手里有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会议录音。”梁玉成说,“去年年底,市里协调海晟风险化解,有过一次小范围会议。何敬之、顾沉舟、谢临川、沈亦安,还有市金融办和几家银行的人都在。会上顾沉舟提出让澜海资本提前介入资产整理,谢临川提出设立专项计划,何敬之没有反对,沈亦安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梁玉成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
“他说,先保项目,责任以后再说。”
周砚白沉默。
先保项目,责任以后再说。
这句话几乎可以成为岭湾所有风险的注脚。
先放贷款,资料以后再补。
先稳企业,风险以后再查。
先保舆情,真相以后再讲。
先让潮水别退,至于岸下是什么,以后再说。
可世上的“以后”,最后都会来。
梁玉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监护仪警报响了一下。护士推门进来,周砚白退到一边。
医生很快赶来,检查后皱眉:“病人不能再说了。”
梁玉成却抓住周砚白的袖口。
他的手很冷,力气却异常大。
“钥匙……今晚就去拿。”
“我知道。”
“别相信……总行的人。”
“还有呢?”
梁玉成的眼睛忽然睁大,像想起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林晚棠……不是她主动补的资料。”
周砚白低头。
“谁逼她?”
梁玉成张了张嘴。
医生按住他:“不能再说了!”
梁玉成拼命吸气,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她弟弟……欠了冯金树的钱……”
周砚白一震。
梁玉成的手松开,整个人被医生和护士围住。
周砚白被请出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里面传来急促的仪器声和医生压低的指令。走廊灯光惨白,像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失了血色。
许清禾走上前:“他说了什么?”
周砚白把钥匙摊在掌心。
“城南老码头,三号仓库,A17号保险柜。里面有半本账。”
罗启明立刻走过来,目光落在钥匙上。
“现在去。”
许清禾问:“梁玉成还说什么?”
周砚白看向她。
“他说,林晚棠补资料,不只是为了业绩。她弟弟欠了冯金树的钱。”
许清禾皱眉。
“这条线之前没有。”
“所以她才一直怕。”周砚白说,“她怕的不是自己丢工作,是家人被拖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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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禾没有立刻说话。
人有时候不是被贪婪拽下水,而是被亲情推下去。
亲情如果没有边界,也会变成勒索的绳子。
罗启明已经开始打电话安排警力。
“我带人先去码头。你们不要单独行动。”
周砚白说:“我一起。”
罗启明看他一眼:“你现在是线索提供人,不是办案人员。”
“梁玉成只告诉我钥匙,很可能保险柜里有我需要辨认的银行资料。”
许清禾说:“我也去。监管组有权同步固定金融资料。”
罗启明没有再劝。
“可以。但到了现场,一切听我安排。”
𝐵 q ge . 𝒸 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