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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无名之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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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无名之讳(第1/2页)

沈知遥说出“沈亦安”三个字后,海东支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外面的街道仍有车流,营业厅里的电子屏仍在滚动播放“诚信服务,稳健经营”,柜台后方的点钞机偶尔响一声,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三个字钉住了。

沈亦安。

岭湾市副市长,分管金融、城建和旧港更新。

在公开叙事里,他是年轻有为的改革派干部,是推动岭湾从旧港经济转向现代产业城市的关键人物。报纸上写他“敢担当、善作为”,电视新闻里拍他戴着安全帽站在工地上调研,讲话时总强调“金融活水要流向实体经济”“风险底线一刻不能松”。

可现在,他妹妹沈知遥坐在海东支行营业厅角落,哭着承认,那三千万不是她的钱,是替人代持;而让她代持的人,正是她的哥哥。

一时间,所有宏大的词都塌了下来。

担当、发展、稳定、项目、旧港更新、金融支持。

这些曾经看起来正当而光亮的词,忽然露出背后潮湿的阴影。

罗启明最先反应过来。

“停止现场无关人员进出。”他对身边警员说,“沈知遥单独带到二楼会议室,依法制作询问笔录。律师可以在场,但不得干扰。所有现场视频、录音、登记材料同步封存。”

刘志峰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

“罗队,这件事是不是要先……”

“先什么?”罗启明看他。

刘志峰把后半句咽回去。

银行系统的人最怕“先”字后面的东西。先请示,先汇报,先稳住,先别扩大,先不要定性。很多事就是这样被“先”着“先”着,最后变成不了了之。

可罗启明不是银行的人。

他只认程序。

许清禾走到沈知遥面前,声音放得很低。

“沈女士,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你可以哭,可以怕,但不要再替任何人背你背不起的东西。”

沈知遥抬头看她,眼睛红肿。

“他是我哥。”

“我知道。”

“我从小就是他带大的。”沈知遥哽咽着说,“我爸妈走得早,他上大学的时候还带着我。别人家哥哥买球鞋、谈恋爱,他周末去给人补课,就为了给我交学费。他不是坏人,他真的不是坏人。”

许清禾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

人在谈起亲人时,总是很难只谈事实。一个签过违规文件的人,可能也是给女儿买过糖、深夜接她放学、病中仍替她盖被子的人。一个涉嫌越界的干部,也可能曾经真心照顾过妹妹、真心想把一座城市建好。

恶若全是恶,审判反而简单。

最难的是,人常常在爱里软弱,在善念里越界,在自以为承担责任时,把别人也拖进深水。

许清禾说:“是不是坏人,不由你一句话决定,也不由我一句话决定。看他做了什么。”

沈知遥的眼泪又落下来。

“如果我说了,他就完了。”

“如果你不说,可能会有更多人完。”

这句话很轻,却让沈知遥彻底崩溃。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周砚白站在不远处,没上前。他知道,这一刻不需要他。沈知遥面对的是自己的亲情、虚荣和恐惧,任何外人多说一句,都可能变成逼供。

陈晓敏站在柜台旁,手里还拿着一叠客户登记表。她看着沈知遥被带上二楼,忽然低声说:“周行长,为什么他们这些人做错事,最后哭起来也像受害者?”

周砚白看她。

陈晓敏眼眶发红。

“杨阿姨哭,我难受。赵小溪哭,我也难受。现在沈知遥哭,我竟然也有点难受。可她代持了三千万,杨阿姨只有一百二十万。凭什么她哭,我们也要同情?”

周砚白沉默片刻。

“同情不是免罪。”

陈晓敏一怔。

周砚白说:“人会软弱,会害怕,会被亲情和利益推着走。看见这些,不等于放过他们。只是提醒我们,很多错不是突然发生的,是一步一步滑下去的。”

陈晓敏低头看着手里的登记表。

“那我们呢?我们是不是也一步一步滑下去了?”

这个“我们”,不是指某个人,而是整个海东支行。

周砚白没有立即回答。

柜台后的灯光照着地面,昨天客户踩出的泥印已经被拖干净,可他知道,有些痕迹不是拖把能擦掉的。

“所以要停下来。”他说,“越早停,越少人被拖下去。”

二楼会议室里,沈知遥的询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她起初断断续续,只说自己和苏曼熟识,是在一次慈善晚宴上认识的。苏曼热情、体面、懂艺术、懂投资,常带她进入一些所谓“高端圈层”。那里面有企业家、有银行高管、有基金经理、有会所老板,也有一些身份暧昧的干部亲属。

她在那个圈子里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只是“沈亦安的妹妹”。

苏曼夸她有眼光,夸她适合做独立女性,夸她应该有自己的事业和投资。后来,苏曼让她代持一笔资金,说是旧港项目的前期收益安排,暂时不方便由原始出资人出面,只需放在她账户里走一圈,期限不长,收益丰厚。

沈知遥问过风险。

苏曼笑着说:“你哥知道。”

这四个字,抵过任何合同。

后来沈亦安也确实找过她。

不是在办公室,也不是在电话里,而是在一次家宴后。

那晚沈亦安喝了酒,却没有醉。他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东岸新区的灯,说:“知遥,有些事你不懂,也不用懂。你只要记住,哥哥不会害你。”

于是她信了。

她从自己账户里转出三千万,其中一部分来自苏曼提前转入的资金,一部分来自她名下公司账户,还有一部分是通过朋友拆借。资金进入恒益财富VIP产品后,又很快流向澜海资本旧港专项计划。

她以为只是投资。

或者说,她选择相信那只是投资。

许清禾听到这里时,问她:“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笔钱不能由真正出资人自己投?”

沈知遥低头很久。

“想过。”

“那为什么还做?”

沈知遥哭累了,眼神空得像一只碎掉的玻璃杯。

“因为我不想让我哥失望。”

这个答案让会议室再次安静。

许清禾合上笔记本。

一个成年人,以“不想让亲人失望”为理由,替人代持三千万资金。听起来荒唐,可现实中,许多深渊的入口正是这种荒唐的温情。

亲情若不守界,便不再是保护,而是吞噬。

晚上七点,沈知遥的初步笔录完成。

罗启明带队离开海东支行,准备进一步依法固定沈知遥资金来源、通讯记录、与苏曼及沈亦安的接触情况。许清禾也要回监管局继续说明情况。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周砚白。

“你今晚别单独行动。”

周砚白笑了笑:“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会乱来。”

“因为你确实有这个倾向。”

“我已经被免职了,想乱来也没权限。”

“权限不是一个人出事的唯一方式。”许清禾说,“顾沉舟他们现在不会只盯证据,也会盯人。你被免职,反而更容易被做文章。”

周砚白看着她疲惫的脸。

“你那边呢?说明情况顺利吗?”

许清禾沉默了两秒。

“不算顺利。”

“会被停职?”

“暂时没有。”她说,“但我被要求回避涉及许怀远旧案的部分。”

周砚白皱眉:“这案子和旧案本来就连在一起。”

“所以他们要求我回避。”许清禾语气平静,“理由很充分:避免利益冲突。”

“那你怎么办?”

“查我能查的部分。”她抬眼看他,“不能碰旧案,就查资金;不能碰人,就查流程;不能查公开身份,就查账户。”

周砚白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许清禾身上最锋利的地方,不是她不怕压力,而是她从不把压力浪漫化。她不会喊口号,不会说“我一定要查到底”,也不会把自己摆成孤勇者。她只是把被堵住的路重新拆成一条条小路径,然后继续走。

这比热血更难。

“许清禾。”

“嗯?”

“你有没有想过退出?”

她看着他,像听见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呢?”

周砚白一笑:“问你。”

许清禾沉默片刻,望向窗外。

海东支行对面的路灯亮了,灯下有几个客户还没走,低头翻着资料。一个中年女人坐在花坛边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她的声音传不到二楼,却能看见她肩膀颤动。

“我想过。”许清禾说。

周砚白没有打断。

“父亲去世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真相没有意义。人死了,名声坏了,家散了,就算多年后证明他不是主犯,又能改变什么?后来我进监管系统,见过很多案子。才明白真相不是为了复活过去的人,是为了让现在的人少掉下去一点。”

她转过头。

“所以我不退出。”

周砚白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这不是情话,却比情话更重。

因为它说的是一个人如何与自己的痛苦相处,如何不让痛苦变成仇恨,也不让仇恨假扮成正义。

许清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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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白站在二楼窗前,看她上车。车灯亮起,很快汇入夜色。

陈晓敏敲门进来。

“周行长,刘行长让您今晚之前离开支行,说总行已经发文,您的门禁权限会暂时关闭。”

她说得很小心,像怕伤到他。

周砚白点点头。

“知道了。”

“您的办公室东西,要不要我帮您收?”

“不用,我自己来。”

周砚白回到临时办公室。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一个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几份已经移交过的工作记录,一件备用外套,还有父亲那封信。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包里。

桌面很快空了。

这间办公室他只用了几天,却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争。窗外的雨、台阶上的老太太、许清禾递出的监管函、陈晓敏惨白的脸、林晚棠发红的眼睛、沈知遥哭着说“是我哥”,所有画面交叠在一起,让他有种恍惚的疲惫。

临走前,他打开抽屉,发现里面还有一张旧名片。

梁玉成的。

“岭湾农商银行海东支行行长梁玉成”。

名片纸质很好,烫金字体仍然发亮。

周砚白看了很久,把它夹进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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