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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掉吧。」
季长风转过身,背对着两人,声音低沉而沙哑,给出了最为理智的医嘱。
「趁着月份还小,把孩子拿掉,然后全力攻毒。只有这样,秀秀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陈济生浑身一颤。
他看着床上虚弱的秀秀,那个他视若珍宝的女人。
他想要这个孩子,那是他们血脉的延续,是她们爱情的结晶,但在生死面前,他没得选。
「好————听你的。」陈济生红着眼,握紧了秀秀的手,声音都在发抖,「秀秀,咱们听师弟的。孩子————以后还会有的。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不行————济生哥,不行————」
一个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
她死死护住自己的肚子,哪怕那里传来的只有剧痛,她也不肯松手,「这是咱们的孩子————是咱们的骨肉啊————」
陈济生跪在床边,握起她的手,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嗓:「秀秀,听话!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你现在的身子撑不住的!毒气攻心,再拖下去你会死的!」
「我不怕死。」
秀秀摇了摇头,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凄美的笑容。她看着陈济生,眼神里满是愧疚,还有一种深深的丶藏在底得让人看不懂的补偿意味。
其实,就在刚才陈济生出去熬药的时候,隔壁的大娘进来送水,无意间说漏了嘴。
当她从大娘口中得知季长风并没有逃跑,而是一个人孤身进山,冒着生命危险去寻找源头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她错怪了那个木讷却深情的男人,也错付了自己的终身。
她的心,早在那个他为她抓蚂蟥的午后,就已经跟着那个青色的背影走了。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为了让陈济生安心救治村子,为了给全村人留下一线生机,她选择了用自己的身体去安抚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
这是她的选择,现在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她毫无怨言。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哭得像个孩子的陈济生,她心里充满了酸楚。
她不爱他,但她欠他。
既然已经对不起自己的心,那就不能再对不起眼前这个人。
如果现在告诉他真相,告诉他自己爱的是他师弟,那对陈济生来说太残忍了。既然已经撒了谎,那就让她把这个谎言带进棺材里去吧。
「济生哥————我这辈子,大概是给不了你什么了。」
秀秀伸出苍白中依然隐约带有一丝黑线的手,轻轻抚摸着陈济生的脸颊,「我只能给你留个后。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换,我也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陈济生不知道她心里的百转千回,只以为她是爱子心切,脸上的悲伤更浓了。
他想要反驳,想要说不可以,但在秀秀那带有死意的目光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只能痛苦地点了点头,泪水随之滴落。
季长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情感纠葛,他只知道,他们的这个决定是在送死。
「你们————简直是胡闹!」
季长风纵然是一百个不愿,但在秀秀跟陈济生都已经同意的情况下,他这个「外人」说什么也没用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对于三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季长风和陈济生并没有放弃。
他们翻遍了所有的医书,甚至季长风又跑了好几次深山,试图找到两全其美的解药。
但现实是残酷的。毒气与胎儿共生,就像是藤缠树,根本解不开。
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季长风只能无奈地退回到原点,用最温和的药物,小心翼翼地吊着秀秀的命。
而秀秀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精神上的摧残。
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纸包不住火。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要被戳脊梁骨的丑事。
尽管村民们敬重两位神医,不敢当面说什么,但背地里的指指点点丶那些大婶们鄙夷的目光,都像是一根根针,扎在秀秀本就脆弱的心上。
「看那个秀秀,还没过门肚子就大了,真不知羞。」
「可惜了陈大夫那么好的人————」
这些话,秀秀都听到了。
她每天坐在窗前,看着季长风在院子里忙碌熬药的背影。他没有逃跑,他是英雄,他是全村的救命恩人。
可她呢?她配不上他,甚至连面对陈济生的勇气都没有了。
愧疚丶自责丶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中埋下了死意。
自此,秀秀的身体状况更是每况日下,纵使季长风师兄弟二人用尽了他们所珍藏的名贵药物也完全见不到丝毫好转。
终于,在一个将近临盆的日子,陈济生找到了正在皱眉思索着药方的师弟。
「砰!」
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小小的屋头里显得格外刺耳。
「长风!师弟!算师兄求你了!」
陈济生抓着季长风的裤腿,额头抵在地上,「你我都知道,以秀秀现在的身体情况,是绝无可能成功顺产的!但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师父以前说过,你天资最高,你一定能帮她的!哪怕————哪怕是用那个法子!」
季长风浑身一震,猛地看向跪在自己脚下的师兄:「你是说————金针封穴?」
「你疯了?!」
他接着厉声喝道,「那是给畜牲用的!是透支生命力的虎狼之术!那些畜牲用完都会马上死去,人怎么能受得了?!万一————」
「没有万一了!长风!」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秀秀她已经不想活了!如果没有这个孩子,秀秀————秀秀她————」
陈济生依旧死死抱着师弟的裤腿,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在这个趁机无话不谈的师弟面前露出了最卑微的一面。
「求求你了————」
「你!」
季长风嘴唇都要咬破了,但最终也只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知道了,我会尽力的。」
在得到了应许后,陈济生抬起头,对上的是师弟那充满无奈的眼神,在他的眼眸深处甚至隐约还能看到失望丶愤怒丶埋怨等等这些复杂的情绪。
但陈济生却说不出来半点辩解的话,因为他知道。
是他毁了师弟趁在师父面前立下的誓言,更是毁了他的医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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