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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字迹远不如前面信纸上的工整,甚至还有涂改和滴落浸染的墨痕,刘进却觉比刚才更加亲切,第一句话更让他忍不住放声大笑,边笑边看对面的车夫和那年轻护卫,两个人都满脸愕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穆双忠还特意解释为何亲笔写,先前找了本地文书代写,还特意让车夫在边上听着,免车夫心里没底,捎信捎东西中途做什么手脚,穆双忠还特意强调自家给车夫这五倍车价已经很不少,车夫回到车行也能交差,毕竟车夫在甘肃后卫这边也不是乾等着不做事,还是做活赚了不少钱的。至于为什么亲笔,是觉有些话还是不好在文书面前去说,有的犯忌讳,有的则是需要保密。
「.……这边虽有荣华富贵,对外人却太凶险,你若来投奔为师,为师在钱财上绝不小气,但不会让你留在此处.……」
穆双忠被提拔为千总的时候,那位做游击的亲戚就有过叮嘱,一定要小心同僚和部众,出塞去打草谷也好,去侦缉敌情也好,与鞑虏遭遇激战,只要弓马娴熟是不用怕的,要么击退,要么撤退,但同僚和部众才是真正可怕的敌人。
这个实权带兵的千总位置给了穆双忠,甘肃后卫和其他几个卫所的人都是咬牙切齿,本来辽镇出身的人与本地卫所的就不对付,这种有兵有钱的位置给了外人,会让这种怨恨加剧和激化。
卫所军户都是当兵吃粮近两百年的传承,早就有各种手段,明面上没人会和游击大人争辩,甚至还会附和赞成,不过暗地里做什么,只要查无实据,就由不你游击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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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穆双忠虽然长在京师,可对卫所军镇这些阴私手段也有自家的传承和防备,穆双忠官前后就加了十二分的小心,更有穆彪经验丰富,即便如此,还有被本地千户请酒想要结亲,结果离开时候已经天黑,半路被人埋伏,以及出塞后本以为是突袭,却被几百人的鞑虏马队围攻,然后背后还中了两箭的凶险。
其余防患于未然,看到他们有了防备就没有发动,甚至被他们提前动手击退的就更多了,穆双忠和穆彪时刻绷紧,好在随着自己的亲兵家丁建立起来,和本地卫所军户也有了利益勾连,也有了足够的人手护卫,本地多少接纳了些。
即便如今有人主动给穆双忠说亲,甚至还有介绍寡妇照顾穆彪生活的,也有很体面的军镇人家询问「穆春花」的生辰八字之类,但穆家依旧小心翼翼。
「.……为师不敢有丝毫懈怠,听人讲辽镇和宣府也是如此,有些算计不是一月两月不成就不做的,你若大意了,一年两年内还有谋算,除去外人,本镇才有腾挪……」
倒不是说甘肃镇就如何沆瀣一气如何不见天日,边地军镇都是这么无法无天,穆双忠耳濡目染,穆彪更是亲身经历过,不过穆双忠也说很实在,他没选择,想要继续在军中做事,甚至在军中博取更大的荣华富贵,甘肃镇是他最后的机会。
甚至这些暗地里的算计和杀局,某种意义上都是考验,你顶过去了就是好样的,死在这里也不稀罕,那位故旧愿意给这样的位置提携,并且提前说明,已经是极为厚道和体面了。
但穆双忠不敢让刘进来,在信上说很明白,刘进虽然谨慎缜密,可也很难防备万一,不能平白无故把刘进扯进卫所军镇的杀局和纠缠中来。
「.……为师好歹是卫所军籍,在此处有个前程在,徒儿你是白身,从军后只能做家丁拼命,立功受赏也要排在军籍之后,不偿失.……」
内堂众人都看到刘进刚才的大笑,少不也会留意刘进读信时候的情绪,都看到他表情变严肃不少,也不知道信上到底说了什么,甚至在穆双忠的信上还有托付,说真要在甘肃镇那边遇到个万一,穆彪若在,穆老夫人要是撑住,就让他们来投奔刘进。
如果穆彪不在,如果甘肃镇这边私斗还有个体面在,那么家眷不会波及,就请刘进过来把人接到河南去帮忙奉养,如果穆老夫人也没撑住,就请刘进过来收敛尸骨,在甘肃镇这边烧成灰带到河南刘家庄安葬就好。
还说西北边镇对军户女眷格外优容,卢春花自己不寻死觅活的话,游击大人足可以护她周全,到时候去留自便,甚至在甘肃镇这边还更可以嫁个好人家。
「.……你这孩子心思极重,穆彪也说你骨子里是个记仇狠辣的,为师和穆彪真要出什么事,你万万不能有报报仇的心思,你虽然学了不少本事,终究势单力孤是个民籍白身,斗不过边镇这些虎狼……」
「.……但徒儿也不必担心太过,为师明年只要在本地成家,今后就是坦途大道,都司守备还是够着的,运气好还能指望更高,到时候你再过来共享富贵.……」
看到这刘进的心情跟着缓解不少,能理解穆双忠在那边可能积攒了很多压力,也就是自己徒弟能一吐为快,说起来,去草原上打草谷私掠,甚至抢劫商队,与草原部落勾结分肥的事可以在信上说,不怕代笔的文书泄密,但所在军镇这些阴私手段却只能自己写出来,不敢让人知道。
「.……学武强身防身,却不可以武为主,你杀心太重,若是自觉武艺高强,胆大妄为,一有闪失便是大祸,到时令尊必然伤心欲绝,无人奉养,为师来到甘肃后,夜深人静时常想到若有闪失,老母何人照顾,推己及人,你做事也想着令尊老时……」
「.……现在想想,令尊应该就是宁夏甘肃两镇出身,若令尊年轻十岁,还真可以携手来此做一番事业,不过令尊有你这样出众的儿子,定然心怀畅快,你也该娶妻生子,让令尊心中无憾,为师也觉圆满……」
这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穆家离开刘家庄的时候,刘虎还在,他们更不知道不久后庄前血战激战,刘虎受伤身死……还在信上殷殷叮嘱刘进一定要尽孝,在这个时候,穆双忠又切换到了师父和长辈的立场。
看到这时候,情绪逐渐积攒的刘进再也忍受不住,深呼吸几口还是没办法止住泪流,只哑着嗓子让夥计们带车夫和那年轻护卫去其他屋子休息,看到刘进用手捂着眼睛不动,大家也都不敢出声,很快就轻手轻脚的离开。
刘进想要再去读信,没料到泪滴在信纸上洇开,又连忙擦拭乾净,很多事藏在心底平日里用忙碌辛苦掩盖,和周围人又有尊卑差别,又保持分寸距离,却没想到被亲近的长辈无意间掀开,师父穆双忠还以为父亲刘虎活着,这种不知情更让人伤心难过。
或许不仅是这瞬时的心情激荡,或许还有平日里积累的烦躁和不安,或许还有这几日的郁闷,叠加在一起,就让刘进控制不住情绪当众失态。
过了好一会,喝了两碗茶下去,刘进才重新收拾心情继续,穆双忠接下来说都是很具体的托付和安排,明确说给刘进捎来了三套青布铁甲还有四套蹶张弩,穆双忠也说明这些甲兵的来历,是花了大价钱给当地武库管事好处,倒腾出来的上好货色。
还说自己到达甘肃镇的时候就开始琢磨,但当时没个遮掩很不方便,后来手里银子多了,又有自己的亲兵家丁,很多事就可以藏在规矩下面来做,军中武将花钱买通武库甚至找民间工匠为自家的亲兵置办兵甲装备,本就是大明这百余年的传统之一,穆双忠只说为自家亲卫购置,到时候再说损毁,也没有人计较。
但青布铁甲和蹶张弩确实是军国重器,严禁民间私有的,虽说这规矩在各地早就形同虚设,可自甘肃镇至豫西数千里路程还是有种种不可测的风险,穆双忠也做了不少遮掩,和车夫描述的是要给刘进送些特产好货过去,为了避免路上抽税或者闪失,所以要在马车上打造夹层。
又为了避免车夫胡乱猜测误事,当面放进去的却是各种捆扎硝制好的牛马羊皮以及毛毡,这也确实是甘肃那边的出产,到了河南肯定能卖上价钱的,而青布铁甲和蹶张弩就藏在这些毛皮毛毡中,有趣的是,这种载人的大厢车本就有放置货物和夹带秘藏的暗格,改造扩大空间甚至都有成熟的规制。
把东西亲自装进夹层后,穆双忠和穆彪与车夫一起进行了封装,甚至还有几处有类似封条的暗记,确保不会被人轻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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