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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斤是多少?」
「你舅舅知道,回去让他称给你看。」
乐乐对四斤没有概念,但对回去问舅舅这件事很满意,用力点了点头。
林父在另一垄采着,他不像林母那样一丛一丛挨着采,而是挑,看哪丛芽头肥丶嫩叶壮才下手。
粗糙的手指捏住嫩芽时格外小心,采一把就要停一停,怕捏坏了。
采到一半他直起腰,看了看林母那边篓子里的鲜叶,走过来默不作声地把小篓里的鲜叶倒进自己背上的大篓,腾出空篓放回她手边,又回去继续采自己的。
「他爸,你看这边。」
林母拨开面前一丛茶树,侧过身子让林父看。
林父走过来蹲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几丛茶树的芽尖不是嫩绿,而是泛着紫红色,芽体的绿色被紫色素覆盖着,看着就不对劲。
「紫芽,不采。」
他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用手把那几丛茶树拨开,绕过去了。
「春天昼夜温差大的时候就会冒这种紫芽,做出来茶汤发苦,不能要。」
林母跟蹲在旁边的乐乐解释了一句,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每年这个时候都会遇到的事。
「你太姥爷教采茶的头一件事就是认芽头,第二件事就是认紫芽。」
林父在垄那边闷声接了一句:「南方的茶农没这个讲究。」
「那是,南方气温高,温差小,不太出紫芽,咱崂山不一样,靠着海,白天热晚上凉,温差大了芽头就容易发紫。」
林母把一捧刚采的嫩芽放进篓子里,手指在篓沿上轻轻磕了两下,把沾在指尖的碎叶磕掉:「不过也不光这一个不一样。」
「嗯。
林父应了一声,等着她往下说。
「南方那土是红壤,黏性大,保水保肥,咱这是花岗岩风化出来的沙壤土。」
林母蹲下来,从垄边抓了一小撮土,放在掌心里用手指捻了捻,土粒松松地散开,从指缝簌簌漏下去。
「你看这个土,沙沙的,渗水快,不积水,水多了茶树要烂根,这个土正好,逼着根往下扎,根扎得深,吸的养分就多。」
乐乐也蹲下来抓了一小把土,学着林母的样子用手指捻了一下。
沙壤土在她小手里散成碎粒,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低头看着,说了一句:「像沙子。」
「就是像沙子,所以才不积水。」
林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弯下腰继续采:「还有咱这边的海雾,海风吹上来的水汽让山体这么一挡,变成雾笼在茶园上头。
你没见过南方茶园不知道,那边的茶树是大太阳直晒着长的;
咱这边的茶树有雾罩着,日头不是直晒,是漫射,叶子长得慢,胺基酸和香气才攒得住。」
「这些还是你太爷爷跟我说的这些————他是听那些技术员说的————」
「所以咱崂山茶比南方茶耐泡。」林父把话头接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笃定:「南方茶泡两三遍就没味了,咱的茶泡四五遍,汤还是清的,豆香还在。」
「不光这些。」
林母手上的动作没停,一捏一提一放,竹篓里的嫩芽又厚了一层,她说话的工夫又采了好几把。
「你看咱脚下这茶园,往前看是大海,往后看是崂山,海风往上灌,山风往下吹,两股风在这里搅在一起,茶树叶子整天被风吹着,长得结实,还有山上渗下来的泉水,你听————」
她偏了偏头,让耳朵朝向山坡上方:「听见没?水声。」
乐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隐隐约约从山坡上面传来叮叮咚咚的水声,很细,不仔细听就会被海浪声盖过去。
那水声顺着山坡的石缝往下淌,穿过茶园的石堰,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汇成一小股溪流。
「茶树喝的是山泉水。」林母说:「崂山的水是花岗岩里渗出来的,水质清甜,含矿物质,茶树喝着好水,叶子能不好吗?」
乐乐蹲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水声,又看了看远处的海,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声:「姥姥,茶是喝海水长大的吗?」
「不是海水,是山泉水。」林母被她逗笑了:「海水是咸的,浇茶树会死。」
「哦。」乐乐想了想,又指着远处的大海说:「那海是干什么用的?」
「海风把水汽吹上来变成雾,雾罩着茶树。」
林母也直起腰,顺着乐乐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大海。
乐乐顺着她的话又看了一会儿海,海面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海雾早已散尽了,海天之间是一条清晰的线。
她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蹲回去看林母采茶了。
林母弯下腰,手继续在茶丛间翻飞,日头已经爬到半空了,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透过茶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海风吹过来,茶树叶子沙沙响,嫩芽在风里轻轻颤抖。
远处的海面上渔船多了几只,在阳光下远得很小。
她采了三十多年的茶,这些事早就刻在手上不需要想了,但她还是想把这些事说给乐乐听,就像当年她父亲说给她听一样。
虽然乐乐现在还不太懂,但没关系,以后会懂的。
她用手指在茶丛间拨了拨,又捏住一个芽头。
食指和拇指夹住嫩茎,轻轻往上一提,嫩芽落在掌心里。
她把嫩芽放进竹篓里,竹篓里的鲜叶已经堆得冒尖了。
「差不多了。」她直起腰,在腰后捶了两下:「他爸,你先把这一担挑回去,让峻海帮你在院子里把竹匾铺上,鲜叶不能压,压久了发热。」
林父应了一声,把几个装满鲜叶的竹篓归拢到一起,麻绳捆紧挑上扁担。
分量不轻,扁担在肩上颤了两颤。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母,林母朝他摆了摆手,他又转回去,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很快就拐进松林里不见了。
林母把自己那个半满的竹篓重新背上肩,把地上的乾粮袋子和水壶收好,又检查了一遍垄边有没有漏下的鲜叶。
然后她朝蹲在地上研究蚂蚁的乐乐伸出手。
「走了,乐乐。」
乐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跑过来牵住她的手。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茶园,说了一句:「姥姥,明天还来吗?」
「来。」林母说:「这一茬还没采完,明天还得来。」
「那我也来。」乐乐仰着脸说:「我还坐在那个石头上。」
「行。」
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林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茶园。
茶树一垄一垄地顺着山势铺开,石堰灰白,茶丛深绿,嫩芽鹅黄,三种颜色层层叠叠地从半山坡一直延伸到山脚。
往前看,黄海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成一整片银蓝。
山风往下灌,海风往上顶,两股风在茶垄间纠缠不休。
茶树夹在山与海之间,哪一样都不比另一样更重,山给了茶树土壤和泉水,海给了茶树水汽和凉风。
这就是山海之间的茶园。
她转回头,牵着乐乐的手往山下走。
身后的茶园在海风里沙沙地响着,那些还没采完的嫩芽明天还要接着采,而背篓里的鲜叶下山后就得赶紧摊晾。
不过那都是到家以后的事了。
山海之间的茶园,图片来自网络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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