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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寻味崂山之崂山茶加工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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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法跟刚才杀青时完全不同。

双手合拢,以手掌根部为着力点,将茶叶向前推出去再收回来。

推的时候整个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和手臂的力道都汇聚到手掌根部那一小片,收的时候手指自然松开,让茶叶在掌心里翻一个身,再推出去。

循环反覆,不急不缓,揉捻同样讲究加压的节奏,刚开始轻,让叶片初步卷曲;

中间加重,把茶汁揉出来,让茶叶条索转紧;

最后再轻,防止揉碎。

她揉的时候,手上的老茧和旧烫痕在茶汁的浸润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这叫揉捻。」她一边揉一边说,手上不停,眼睛看着林峻海:「杀青是把青草气去掉,揉捻是把茶叶揉出形状来,让它卷紧了,泡的时候才能慢慢散开,力道要先轻后重再轻,刚开始叶子脆,不能使劲,揉重了全碎了。」

她把揉捻的动作放慢,让林峻海能看清楚手掌是怎样推出去丶收回来,怎样带着茶叶在竹匾上滚动。

放慢的时候整个动作却一点不卡顿,还是那么顺畅,是刻意把一件熟到不能再熟的事做慢了让他看。

「那什么时候知道揉好了没有?」

林峻海蹲在竹匾边,盯着她的手。

「你看这个茶条。」

林母从竹匾里拣出一根揉好的茶条,放在林峻海手心里。

茶叶已经被揉成了细长的条索状,紧紧卷在一起,表面湿润,沾着一层薄薄的茶汁,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

「揉到条索紧细了,茶汁渗出来了,手摸上去有黏感,就是揉好了,揉得好的茶叶,泡的时候出味快,汤也浓,揉得不好,条索松散,泡出来味道薄。」

林峻海捏起一根茶条凑近闻了闻,揉捻后的茶叶香气比杀青时更浓更醇了,青草气一丝不剩,纯粹的茶香里还带着一丝被揉出来的丶说不清的清甜气。

「你闻这个味道。」林母也拿起一根,放在鼻子边闻了一下:「揉捻把叶子里的汁液揉出来了,香味才开始真正出来,杀青是打底子,揉捻是出味道,底子打好了,这一步才能出好味。」

林峻海看了一会儿,又提出了那个熟悉的请求:「我来试一把。」

林母让出位置,林峻海学着林母的样子,双手合拢,把茶叶往前推。

第一下推得太重,茶叶在掌根下碾过去,几片嫩叶咔嚓碎了。

他赶紧松手,碎叶子已经混在茶叶堆里,挑都挑不出来。

「力气大了。」林母在旁边说:「揉茶不是揉面,面要使劲,茶不行,你越使劲它越碎,要这样。」

她又示范了一遍,这回揉得更慢,让林峻海能看清手掌根部是怎样贴着竹匾丶茶叶是怎样在掌心里翻滚丶劲道是怎样均匀地分布在茶叶上而不是集中在一个点。

林峻海又试了一次,这回手上收了些劲,但力道又太轻了,茶叶在掌心里打滑,揉了半天没有成形,条索松散,跟林母揉的摆在一起一比就看出差距来了。

「劲使得不匀。」林母伸手纠正他的手法:「前面推出去要匀着力,收回来的时候手指松一下让茶叶翻身,推出去再收紧,光靠手掌推不行,肩膀也要跟着动,整个身子一起往前送。」

她看得出林峻海有些窘迫,但她没有安慰,只是说了一句:「这得练,慢慢来,你姥爷说,揉茶的手艺是揉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揉够了一万把,手自然就知道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没停,把林峻海揉散的那几把茶叶重新拢回来,三两下就揉好了。

林父把灶膛里的火重新烧旺,乾燥的第一道,毛火开始了。

毛火是第一次烘乾,锅温高,目的是快速蒸发水分。

林母将揉捻好的茶叶均匀撒入锅中,手掌翻动不停,不让任何一片叶子在锅底停留太久。

毛火阶段的茶叶在锅里发出轻微的爆响,水汽从锅面腾起,茶叶的表层迅速乾燥收缩,原本揉捻后湿润柔软的表面开始变得干挺。

林母一边翻炒一边跟林峻海说:「毛火温度要高,要快,把外面的水先逼出去,这道工序靠的就是一个快字,慢了不行,慢了茶叶在锅里闷着,颜色就暗了。」

毛火的翻炒速度明显快于杀青,林母的手在锅里一刻不停。

林峻海注意到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任何放慢的意思。

等茶叶表面乾燥丶条索初步固定,林母把茶叶出锅,再次摊在竹匾上冷却。

毛火后的茶叶已经初步成形,但摸上去仍有一定潮感。

「摊凉回潮这一步不能省,刚烘过的茶叶表层干丶里面还是湿的,让它自然冷却,让里面的水分慢慢渗出来,重新分布均匀,如果不摊凉直接足火,容易外焦里嫩,烘不匀。」

林母把这句话说得清楚而认真,是想让林峻海把这一道工序记在心里。

摊凉回潮约莫半个时辰以后,足火开始了。

足火是低温慢焙,锅温比毛火低得多。

林母让林父把灶膛里的火压下来,控制在低温状态,她把冷却后的茶叶重新倒进锅里,开始不紧不慢地翻动。

足火的过程很长,需要持续翻焙近一个小时,翻动的速度慢,但始终不停,锅中茶叶的受热要极为均匀。

林母的手在锅里一下一下地翻着,不急不躁,像在侍弄一个需要极耐心照看的活物。

茶叶在这种温和而持续的加热下,内部正在发生微妙而复杂的化学变化,胺基酸和糖类在热力的作用下进行美拉德反应和焦糖化反应,生成挥发性芳香化合物。

崂山绿茶特有的那股豆香,正是在这一步被慢慢焙出来的。

最开始只是热空气里夹杂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焦香,然后是豆香慢慢抬头,越来越清晰丶越来越浓郁。

这个过程如果温度高了,茶叶容易焦;温度低了,豆香又焙不出来。

林母的判断全凭手上传来的热度和鼻子里闻到的香气,温度高了翻快些,低了再让林父加把火。

又翻了几下,她偏头唤林父:「火再小点。」

林父从灶膛里撤出两根柴,用灰掩了掩火。

林峻海也在旁边守着足火的节奏,林母让他定时跟着她翻焙,温度稳定的时候他的手也伸进锅里帮着翻动。

林母的眼和手始终没有离开茶叶的状态,茶叶渐渐从半干转为全乾,香气也越来越醇厚。

她看了看锅面升起的轻轻晃动的热浪,侧头对林峻海说:「足火是最后一道关,烘好了,茶叶能存好几年不变味,烘不好,前头杀青和揉捻都白搭。」

又翻了几下,她捏起一片茶叶放在手指间轻轻捻了一下。

茶叶应声碎成粉末,茶梗轻轻一折就断,断面乾燥。

她又把几片茶叶拢在手心里摇了摇,听它们互相撞击时发出的细碎响声。

「行了。」她说:「烘到这个程度就是足干了,再多烘一分就老了。」

足火完成,乾燥后的成品茶被均匀摊在竹匾上,放在灶台边进行最后的冷却。

冷却过后的茶叶,品质才算完全固定下来。

冷却完成后,林母从柜子里拿出竹筛,开始分筛。

竹筛的网眼细密,她把冷却好的茶叶一撮一撮放进筛子里,双手端着筛子轻轻摇晃。

细碎的茶末从筛眼里簌簌漏下来,落在下面垫着的乾净白布上,留在筛面上的就是成品茶。

崂山手工茶的条索跟南方茶不一样,南方茶细秀,崂山茶的条索肥壮紧卷,色泽墨绿,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白毫。

这是北方茶特有的外形,叶片肥厚,揉捻后卷得紧,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乐乐蹲在旁边看茶末从筛眼里漏下来,伸手去接,细碎的茶末落在她手心里,痒痒的。

她仰头跟林峻海说:「舅舅,像下雨。」

「嗯,茶叶雨。」

林峻海蹲在她旁边,从她手心里拈起几粒茶末,放到鼻子边闻了闻。

被筛下来的茶末虽不成条索,但那股豆香反而比整条茶叶更浓,闻着就觉得胃里暖暖的。

他转头看林母正把筛面上的成品茶装进布袋,动作很轻,装到一半还停了一下,从布袋里拈出几根茶条对着光看了看形状,嘴角的纹路松了松,又继续装。

分筛完成后,桌面上摆着两小袋新出的成品茶,一袋是单芽精品,一袋是一芽一叶。

另外还有一小堆筛下来的茶末,林母把茶末扫到一边,说这些留着泡茶末水,洗锅底能去油。

这是村里人过日子的做法,什么都不要浪费。

「妈,茶叶除了这么炒,还有别的做法吗?」

林峻海把装着茶末的小碗放到灶台边,借着装茶叶后的这点空闲,问了一句。

「有。」林母一边封布袋一边说:「红茶就不用杀青,要发酵,做出来味道不一样,绿茶是鲜的,红茶是醇的,茶汤发红,不过红茶更适合用夏天的茶叶做,春茶叶子嫩,做绿茶最合适。」

「你会做红茶?」

「当然会,你姥爷教过。」林母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等夏天茶叶下来了,你要想学,我教你。」

她把两袋成品茶放在灶台边的阴凉处,拍了拍手上的茶末。

新炒的茶叶最好放几天再喝,但今天这一锅是从头到尾林峻海跟着学下来的,她还是想现在就泡一杯让他尝尝。

没有用搪瓷壶,她拿的是平时喝水的搪瓷杯。

从精品袋里捏了几根茶条丢进杯里,烧了壶热水,晾了一小会儿才冲进去。

滚水不能直接泡崂山茶,会烫坏芽头,水流冲下去的时候,茶叶在杯底打了个旋,然后一片一片慢慢舒展开。

林峻海端起盲喝了一口,入口是熟悉的萌香,然后是回甘。

但这一杯跟以前喝过的不太一样,不是茶本身不一样,是喝着这杯茶的时候,他记得锅底的温度丶揉捻时掌根压在茶叶上的触感,以及足火时满院子飘的那股萌香。

「怎么样?」

林母看着他,眼睛里有等待,她问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很轻,像是在问一个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但还是想问。

「好喝。」他说。

林母没说什么,嘴仆弯了一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石凳上慢慢地喝。

林父把灶膛里的余火用灰盖灭了,从墙根站起盲,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走过盲,端起桌上那杯林母给他丞的茶,先是看了看茶汤的清亮颜色,低头喝了一口,在嘴里品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闷声说了句:「今年这个比去年香。」

林母看了他一眼,眼里是笑着的。

她的这份手艺,在这一天里,手把手地带给了林峻海,从杀青到揉捻,再到足火。

这些工序她用四十多年的手反覆做过无数次,但儿子站在她身边跟着她学,还是第一次。

当然林峻海现在做的茶跟她做的还有很大的差距,不过日子长着呢,慢慢教,慢慢练就可以了。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海。

海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海风吹过来,茶树叶子在后山沙沙响着。

院里的风铃仍当当晃了两声,又安静下盲。

林峻海把搪瓷杯放在石桌上,走到窗台边。

前两天和乐乐一起捡回高的那些贝壳还排在那里,被太阳晒了好天,壳面上的水汽早就干了,颜色比刚捡回盲时浅了些。

乐乐已经趴在林母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要给小熊的贝壳,小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窗台上那仞个贝壳旁边,放着今天新装袋的茶叶,一袋墨绿,一排灰白,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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