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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阳禁制。”
“专困修行之人的法力。
一炷香工夫流失三成,两炷香流失七成,三炷香之后,”
如意真仙看着猴子,一字一顿,“便是大罗金仙,也不过一个凡人。”
说话间。
灰白浊气已蔓延到了肩膀。
两条手臂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给人极其不真实的感觉。
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待我将你们二人的法力尽数炼化,再去翠云山寻大哥。”
如意真仙走向洞口,脚步有些踉跄。
显然方才悟空那一棒,也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道友,请留步。”
如意真仙回过头来。
李晏已恢复了本来面目。
负手而立,神态从容,仿佛被困在锁阳禁制中的人不是他。
“你这般执迷,当真值得么?”
如意真仙嗤笑:“道长是来度化我的?”
“谈不上。”
李晏淡淡道,“铁扇公主说你走火入魔,劝你闭关静修,可曾说错?”
如意真仙嘴唇动了动。
“牛魔王收了你的先锋印,将它给了铁扇的妹妹。
你以为是牛魔王偏心,贫道再问你。
可曾真正带过一队妖兵去打下过一座山头?
在战场上,替牛魔王挡过一刀一剑?”
如意真仙面色渐渐化为空茫。
李晏摇头:“牛魔王待你如何,你心中其实有数。
点将台上,牛魔王从你手中取走先锋印,心中未必比你好受。
可他身为一山之主,麾下几十万妖兵,偌大的翠云山,他不能凭一己喜恶行事。
铁扇是你的嫂子,劝你静修,是看出你心性出了问题,是为了护你,并非加害。
可你呢?”
李晏盯着如意真仙。
“宁愿一千年的光阴,用来恨一个人。
也不愿花一炷香的工夫去想一想,她说的到底对不对。”
如意真仙面皮抽搐,双手不由握紧,指头咯响。
“你方才说,若牛魔王什么也没有了,便只剩下你了。”
李晏继续道,“所以你希望他的妻儿都死,妖兵散尽,道行全废。
原因嘛?
你怕啊~怕他拥有的东西太多,多到分给你的那一份,不够你活。”
最后几个字,李晏以玄音吐出,听着轻若鸿毛,却是重如泰山。
如意真仙身形一晃,血气上脑。
“你胡说!”
如意真仙嘶声不已。
猴子却听着底气不足。
连他自己也听得出来。
笃~
竹杖顿下。
洞府中安静了良久。
如意真仙却莫名站在原地。
两条灰白手臂垂在身侧,偶尔抽搐一下,手指无意识屈伸。
“你说这些,”如意真仙嗓子变得沙哑,
“不过是想让我放了你们罢了。
道长,你打错了算盘。
我如意真仙活了这些年,什么话没听过?
你以为几句话便能让我回头?”
李晏并未辩驳,只是静静看着他。
如意真仙说着说着,莫名笑了。
三分自嘲,四分凄凉,还有三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道长说得对。”眸中渐渐清明了些许。“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话一出,猴子不禁看向道人。
什么时候,师兄的【密字吐真】练到这般境界了。
悟空不禁生出某处错觉而来,好似当年初入山门,遇见祖师一般。
祖师问啥,他便不由自主地吐出心声。
“铁扇说我在修炼上出了问题,贫道其实去查过了。”
如意真仙抬起一只灰白手臂,
“那时候我在翠云山后山闭关,修炼一门从北海得来的残谱。
那残谱上记载的功法确实有问题。
修炼到第三层,体内便会生出阴寒之气,侵蚀神智,让人变得多疑偏执,甚至暴躁。
我当时已经修炼到了第二层,还没察觉到异样。
铁扇用修罗瞳看出来了。
她说我眼中有灰气。”
悟空忍不住道:“你既然知道她说的对,为何还要恨她?”
如意真仙眼神复杂:“齐天大圣,你从小到大,可有被人当众指出过错误?”
悟空一怔。
“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如意真仙补充道,
“翠云山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寨寨主面前。
那日。
铁扇在宴席上,当着众人的面,说我走火入魔,劝我闭关静修。
她是好意,我自了然。
可她的话说出口,所有人皆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好像在说~
看,牛魔王的弟弟,修炼出了问题,还要嫂子来提醒。”
“从那一刻起,我便没办法再留在翠云山了。
我受不了。
走在山道上,小妖们看见我便低头避让。
偶尔去校场,妖将们对我客气,却绝不亲近。
我受不了一个人待在洞府里,对着四面石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明明满山都是人啊。”
悟空默然。
想起自己当年在花果山称王,身边围着几万猴子猴孙,热闹轰烈。
后来。
五行山下五百年,只有铜汁铁丸,几乎无人说话。
孤寂二字,他太懂了。
“你为何在这解阳山一躲便是三年?
见了牛魔王的信使便如临大敌?
还在洞中布下这般多的禁制机关?”
如意真仙眼中灰白光芒暴涨。
“你懂什么!你不过是~”
话至一半,声音戛止。
五官开始移位。
左眼上提,右眼下沉,嘴角往两边拉扯,鼻梁往内塌陷。
“不好。”
一道八卦阵图扩散开来,将整座洞府照得通明。
可光芒照在如意真仙身上,却被灰白雾气挡了回来。
“大圣。”
李晏沉声,“情况有变。如意真仙体内的归墟神念不止一道。”
悟空早已将金箍棒横在身前,金睛灼灼地盯着如意真仙。
闻言眉头一拧:“不止一道?兄弟是说……”
“玄阴真君的神念藏在阵盘之中,这是明面上的。”
“可如意真仙体内还藏着另一道神念。
贫道方才以密语触动心防,让心神出现了破绽。
否则,这道神念恐怕还会继续蛰伏下去。”
“它藏在何处?”
“就在如意真仙对牛魔王的执念里。”
李晏望着正在扭曲变形的人影。
悟空咬着牙骂了。
“这些归墟的杂碎,怎么跟蛆虫似的,哪儿有缝便往哪儿钻。”
便在此时。
如意真仙左半边呈现铁灰色,冷硬无光,眼眸空洞。
右半边脸却模糊不清,只隐约可见一个轮廓,让人望之便心生寒意。
左右两张脸拼在一起,诡异无比。
“那位的传人?!”
铁灰面孔开口,能听出难以掩饰的忌惮,
“你身上的道蕴气息,本座绝不会认错。当年那一剑,那一剑~”
眼眸却翻涌起滔天恨意。
模糊面孔接过了话头。
“玄阴道友,莫要与他废话。
此子虽有些手段,却远不及当年那位。
趁他尚未成长起来,你我联手将他抹去便是。”
“湮道友说得轻巧。”
“当年那人一剑斩断了归墟通往三界的十七条通道。
三十六真君被他一人一剑杀得七零八落。
若非尊主出手,你我早已形神俱灭。
如今这人的徒子徒孙就在眼前,你说抹去便抹去?
本座倒想问你,怎么个抹法啊?”
飘忽声音中带上阴沉。
“你的意思是……”
“联手。放下你我之间的嫌隙,先拿下此人。
他身上的缘法道缘,你我各取一半。
至于那猴子,归你。”
湮真君神念低笑,好似夜枭啼鸣。
“成交。”
话音未落。
如意真仙四肢着地,脊背弓起。
如同一头四足野兽般朝李晏扑来。
甚至听不到破空之声,只见一道灰白残影。
悟空早有防备,金箍棒抡起。
兜头便是一棒。
轰!
可那道灰白残影却只是一滞,随即从棒下钻了过去。
金箍棒砸出窟窿。
窟窿边缘的石壁光滑,被棒力直接融成了琉璃。
悟空脸色微变。
这一棒虽是仓促出手,却也是实打实的金刚不坏之力。
便是一座万丈高山,挨上这一棒也要全部塌掉。
可这归墟真君的神念分身,竟只是微微滞涩了一瞬?
“小心。”
李晏声音在猴子耳边响起,
“这两个真君的神念虽然不是本尊降临,却借着如意真仙的肉身为凭依。
将归墟法则带入了三界。
金箍棒的力量被归墟法则抵消了大半。
自然伤不到它们。”
“那该如何打法?”
“以法则对法则。”
“五行相生相克,阴阳相济相制。
三界法则与归墟法则互为正反,便如水火。
水能灭火,火亦能蒸水。
就看谁的道行更深了。”
说话间,竹杖凌空画了个圈。
五色光华自圈中涌出,化作一道漩涡,将那道灰白残影拦住。
那灰白残影撞入漩涡之中,尖锐嘶鸣。
五色光华轮转不息,将灰白残影搅得七零八落,化作数十缕灰白烟气四散飞逃。
它们在洞府中四散飞舞,穿梭不定,嗤嗤怪响。
片刻之后,重新聚拢,在洞府中央重新凝成如意真仙的身形。
只是此刻的模样,比方才更加诡异了。
左半边身躯已彻底化作铁灰色,扭曲蠕动,散发阴寒气息。
右半边呢?
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人,轮廓尚在,细节却尽数消失。
“玄阴锁阳阵盘,不过是本座随手炼制的玩物罢了。”
左手五指张开,符文从掌心蔓延开来,沿着手臂一路向上。
眨眼间便布满了整条左臂。
“真正的玄阴锁阳,是以本座法则为根基,肉身为炉鼎,神魂为薪炭。
锁的是——道!”
话音刚落,左手握拳。
洞府四壁灰白光芒凝实,化作一个更为庞大的牢笼,将李晏与悟空困在当中。
栏杆上符文比方才浓密了何止百倍,几无缝隙。
悟空挥棒砸去,当当当!
栏杆纹丝不动。
反倒是悟空被震得手臂发麻,金箍棒差点脱手飞出。
“莫要白费力气了。”
玄阴真君的神念淡淡道,“方才那锁阳禁制不过是个幌子。
本座真正的法则之力一直藏在如意真仙的丹田之中,只等时机一到便会发动。
这座牢笼,已是本座法则的具现。
除非你有打破归墟法则的道行,否则便是大罗金仙,也休想破笼而出。”
悟空面色铁青,正要再试,却被李晏按住了手臂。
道人负手而立,打量着这座牢笼,面上没有半分惊慌。
“玄阴道友。”李晏淡淡道,“你这法则确实了得。
贫道若没有看错,核心乃是寄生二字罢?”
铁灰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
“你以法则寄生在如意真仙的肉身之上,以精气神为食,滋养自身。
多年下来,你已经将如意真仙炼成了你的法则容器。
其越憎恨牛魔王,执念便愈发坚固。
故此,法则更稳。”
李晏声音依旧平淡。
“只是,心有千千结,修道便是解结。解自己的,也解旁人的。”
说到此处,眸光带上几分怜悯。
“如意道人,你听得到声音吗?”
扭曲面孔嘶鸣,似是愤怒,又更像不安。
“你方才对牛魔王说的那些话,贫道都听见了。
脑子里这些念头,是否真是你自己的想法?”
李晏的语速越来越快。
铁灰面孔阴沉无比。
而那张模糊脸却剧烈波动起来。
“闭嘴!”
啪!
光华流转,道人打了定字诀。
咔嚓咔嚓。
模糊面孔渐渐崩裂。
刷!
趁着两位真君被短暂定住。
虚空中,一道金色符箓浮现,被李晏射入如意真仙眉心。
紧接着。
裂帛般的声响,从体内传出。
嘭!
模糊面孔上随之炸开,露出一张苍白脸。
五官与如意真仙一样,只是被水泡过一般,肿胀变形。
一只竖瞳从眉心裂开,暗金之色,瞳孔中翻涌虚无。
“好一个攻心之术。”
竖瞳盯着李晏,
李晏淡淡。
“如意真仙的执念是恨。
这道执念被玄阴真君的寄生法则所利用,成了温床。
可你不同。
你的法则是什么?
贫道一直在想,你藏在如意真仙体内三年,却始终没有对玄阴真君动手。
你们归墟真君之间,可从不会相安无事啊。”
竖瞳收缩了一下。
“直到方才,玄阴真君提出联手,你答应得那般干脆,贫道便猜到了。”
“寄生的前提是有东西。
湮灭恰恰相反,万物皆归于虚无。
故此,你需要一道归墟法则,在三界中打开裂缝。
你便可以借助此,将湮灭法则降临下来。”
“玄阴真君的寄生法则在你眼里,不过是一把钥匙而已。
等他打开了足够大的裂缝。
你便连他一起湮灭。”
玄阴真君神念转头,盯着湮真君。
“湮道友,他说的可是真的?”
玄阴真君从片刻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左臂一甩。
铁灰之色朝湮真君涌去。
可符文还未触及湮真君,便开始自行溃散。
玄阴真君面色剧变:“你竟已将湮灭法则,渗透到了本座的法则之中?!”
竖瞳中翻涌漠然。
“玄阴道友,你与本座皆是归墟真君,你应该明白。
归墟法则,从不相容。
你我之间的联手,从一开始便只有一个结局。
只不过,本座下手比你早了一些罢了。
你在惊讶什么?”
话音未落,灰白雾气狂涌而出,朝左半边身躯席卷而去。
玄阴真君急退,左臂一划,铁灰符墙拔地而起。
嘭!
符文剧烁。
边缘处,符文直接化作了虚无。
“你疯了!”
玄阴真君厉声道,“你我在此争斗,只会让他们坐收渔利!”
“哦?”
竖瞳转向李晏。
“若是当年那位玄尊降临,本座二话不说便逃。
可你方才也说了,他远不及那人。
既然如此,本座何必惧他?”
此话未落,灰白雾气暴涨,朝牢笼中的李晏扑去。
李晏眸光一闪。
八卦轮转,阴阳二气流转不息,化作一座大阵。
可灰白雾气撞入阵中,没有丝毫停留,继续朝李晏涌来。
阵中流转的阴阳二气尽数湮灭。
连卦象都变得黯淡了几分。
阵法根基被腐蚀也。
李晏眉头微皱,打出几道发诀,化为一幅画卷。
山峦叠嶂,江河奔流,日月星辰悬于天际,花鸟鱼虫生于其间。
一笔一画,皆是天地自然之道,都蕴五行生克之理。
灰白雾气撞入画中,被之罩住。
山挡在面前,水拦住去路。
日月星辰高悬天际,将光芒洒在它身上,烫得它不断作响。
“山河社稷图?不对……这是上古洞天?!你竟将大千世界,炼到了这般地步?!”
唰唰唰!
竹杖在空中虚画,一笔接着一笔。
是以,湮真君的湮灭法则虽然霸道,却有一个弱点。
湮灭需要时间。
譬如,庞大的存在,湮灭起来便缓慢。
他的洞天虚影,虽不是真实洞天降临三界,却足以拖延足够久的时间。
可好景不长。
那座灰白牢笼莫名一震。
符文自行崩解,从栏杆上脱落,化作无数铁灰光点,朝画中天地涌去。
玄阴真君主动解除了牢笼,将法则之力灌入画中天地,与湮真君的湮灭法则合兵一处!
灰白雾气得了加持,威势暴涨。
画中天地开始坍塌。
山峦崩摧,江河断流,日月星辰接连黯淡下去。
整幅画卷兀自颤抖,边缘处开始出现裂纹。
李晏面色一白,喉头涌上腥甜。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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