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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把那段被焙弯的焦弓弦放在杜荷面前的案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做过的事。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杜如晦笔记上——翻开第一页赤铜基准线。这页纸被他用了将近五年——纸边已经被磨出了无数道细密的毛边,但基准线的墨水没有丝毫褪色。
他把赤铜基准线初稿旁边那片干槐花籽——当年从杜如晦笔记本夹层里掉出来。
卡在他东宫旧笔架缺角里让他第一次发现笔架可以放稳的那片花籽——从笔架缺角处取出来放在案上。
“朕今天不是皇帝的挽留,是那个当年在县学后院等了一个时辰的晋王——对你说的挽留。朕不需要你继续替朝廷批折子,不需要你继续管理度支,甚至不需要你继续当持核使。
但朕想请你——每两个月或者你有空的时候来这间偏殿坐一会儿,不是来汇报政务,不是来核数据,就是把你的秃斧放在这把弘文馆旧椅子旁边,坐下来喝一杯温水,告诉朕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沉默。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被这些年批折子的朱砂染得微微泛红的指尖已经起了薄茧。
但指尖最前端的一小片皮肤——那片他小时候在弘文馆写字时沾了第一笔墨的同一个位置——仍有当年的印迹。
“朕可以在偏殿分析政务格式、在大朝会上判下核议会结论,但朕没法回到县学后院那张矮桌旁、在最后一格九宫格空栏里等着你画完那道索引线。
朕想请教的不是政务——是还在画九宫格最后一栏时手指为什么会往左偏那么一丝。那个偏角你在槐树下用蜜瓶倒蜜时教过柳明远——朕就想隔一段时间能亲耳再听你用别的事也说一遍。
不是核报,不是移交指南。就是请你顺便来时——带一把秃斧,或者只带你自己。”
杜荷没有回答。
他把被焙弯的焦弓弦和干花籽并排放在自己的手心——弓弦末梢的温度已经不烫了,只是微微温热,温热的程度和花籽在杏树酬宴当晚卡在缺角笔架被铜手炉热气拂过那次一样。
他把手心合拢——那两道半弧恰好并成一个极小的偏心圆。
圆的右下角留了一道不闭合的眼状空隙——是不让这粒花籽再次被卡在笔架缺角。
他把这个偏心的袖珍圆举到案前——对着南窗的那枚旧铜钉反光处让花籽在透光时显出翅翼间一道极细的干纹。
然后把它还给李治。
没有回答挽留,也没有拒绝——他在被焐暖的那道半弧上让指尖的温度从自己的手传到李治的手指。
四月二十八。
杜荷在槐树下把他重新修改过的移交指南终稿用裴明远新配的弓弦余段细线——和薛仁贵秃弓弦同股的那根备弦——装订好最后一页。
他在封面用极细的字抄了父亲科举格式草案旧旁注的最后一句话——“不以出身格”。
然后把装订好的册子和铁皮箱一并交给段尚。
段尚接过去的时候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将册子放进他核对组那把老矮案下层的同一格。
格底铺着杜如晦当年测赤铜基准线留给他垫支残铜标本的软牛皮条,皮条上还有他用旧量尺压出的那道从不偏差的对齐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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