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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这三个人里,有一个人的四面仿印,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还在不在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是城阳。
她端着一盏槐花蜜水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蜜色琥珀般沉淀在杯底。
去年秋天的蜜放到今年夏天,颜色深了,甜味更稳。
“还在想?”
“想通了一半。”杜荷说,“又没想通另一半。”
“说说。”
“杀人者不是为钱,不是为仇。他是要让这个影子系统曝光。”
杜荷说,“他杀的人,都是系统里最底层的眼睛。他把铜末嵌进死者指缝,是给查案的人指路。这个案子查到现在,我看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是他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城阳在他对面坐下。
“那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一个死局。”
杜荷说,“这个案子,我怎么结?告褚遂良,他是替粮道留印。告长孙无忌,他是奉皇命。告……”
他没有说出那个字。
“父皇。”城阳替他说了出来。
杜荷抬头看她。
烛光里,城阳的眼睛很亮,像两粒被蜜水泡过的琥珀。
“这个案子的凶手,我已经能画出他的轮廓了。”
杜荷说,“可抓他,就要把系统掀开。掀开系统,掀的就是父皇。不抓他,他还会杀第四个、第五个。他手里的铜,不止三粒。”
城阳看着案上那三粒铜末,看了很久。
“我有一个办法。”她说,“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查这个案子,为的是给三个死人一个交代,还是为的把谁扳倒?”
杜荷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以为自己早就想清楚了。
查案嘛,查的就是真相。
可城阳把问题摆到面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真相和交代是两回事。
给死人一个交代,是往土里埋一句公道。
把谁扳倒,是往朝堂上插一把刀。
这半年,他到底在往哪个方向走?
烛花在这时候爆了一下,很轻。
像有人隔着一堵墙,敲了敲他的肋骨。
杜荷回答城阳的那个问题,用了一整夜的时间。
他先说的是:“为死人一个交代。”
城阳听了,没说话,起身回了房。
烛光被她带起的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杜荷知道,这个答案,城阳不满意,他自己也不满意。
为死人一个交代,太轻了。
杜荷自己也知道。
这半年,他从绛州查到蒲州,从蒲州查到凉州,从凉州查到长安。
他查了三个死人的每一处伤口,比对了每一份调拨单,验了每一粒铜末。
他以为自己在追一个凶手。
追到最后才发现,凶手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凶手想让他看见的东西。
三个死人的命是命,可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三条命了。
铜符、粮道、三千兵、一张椅子。
他查的是命案,撞上的是一整个帝国藏在影子里的另一套筋骨。
给死人一个交代,就要把筋骨拆开给人看。
拆开了,皇帝的脸面、长孙无忌的脑袋、褚遂良的晚节、陇右三千人的口粮,全都要跟着陪葬。
可不拆开,那三个死人,就永远躺在土里,指缝里的铜末永远没有人认。
杜荷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把三粒铜末从盒子里倒出来,在灯下摆成一个三角。
第十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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