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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武看向远处的风蚀湖方向。湖面上的暗银色汞液在静止的空气中反射着冷光,但湖的东侧,靠近盐壳圣城城墙根的地方,突然升起了一道细细的白烟。
不是雾气。是烟。
有人在那里生火了。
“他们到了。“扎西顿珠也看见了那道烟,立刻从地上站起来,铁钎横在身前,“黎建明的人。他们比我们预想的快了一天。“
孔武把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七发子弹,撞针的问题还在,但他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把枪插回腰间,从包里掏出那根登山绳,系在腰上。
“去看看。“他说,“不能让他们比我们先到城门。“
“我们三个不够。“沈棠说,“黎建明那边五个人,有保镖,有枪。境外那拨人更多。“
“所以我们不正面碰。“孔武说,“我们去风蚀湖边上看一眼,确认他们的位置和装备,然后回来制定路线。第五天之前,我们不动手。但第五天当天——“
他看向远处的九层盐塔。塔身第七层里,那个穿着地质服的人还在那里,隔着两层盐晶,隔着三十二年,等着。
“第五天当天,不管他们在不在,我们都进去。“
三人沿着城墙的阴影往前走,尽量贴着墙根,利用盐晶墙体凹凸不平的轮廓做掩护。静止的白雾帮了他们大忙——雾气不动,就没有声音,也没有气流暴露他们的位置。他们像三个幽灵一样贴着琥珀色的城墙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在盐壳上最厚实的位置,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风蚀湖的轮廓出现在前方。湖面上的暗银色汞液在静止的空气中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头顶灰黑色的天空。湖的东侧,靠近城墙根的地方,确实有一堆火。
但那不是普通的火堆。
火堆周围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铺着一层黑色的粉末——孔武闻了一下风飘过来的味道,是酥油混着某种草药烧出来的烟。火堆上方立着一根杆子,杆子顶端挂着一个经幡一样的东西,但经幡上画的不是藏文经文,而是一个红色的、像眼睛一样的符号。
火堆旁边坐着三个人。一个穿着厚重的羊皮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狐狸皮帽子,正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另外两个站着,手里端着枪——不是老式步枪,而是那种孔武在部队里见过的制式***,折叠枪托,弹匣容量至少三十发。
“黎建明。“扎西顿珠压低声音说,“那个坐着的,狐狸皮帽子,就是他。香港来的,开古董店的,背景很深。“
孔武眯起眼睛仔细看。黎建明的背影很宽,肩膀很厚,头上那顶狐狸皮帽子在火光中泛着红光。他正在火堆前面摆弄什么东西——从孔武的角度看过去,像是一块晶体板,跟地图的材质一样。
“他也有一块地图。“孔武说。
“他弟弟黎建华七九年带进去的那块。“沈棠说,“黎建明找了五年,终于找到了他弟弟的尸体,也拿到了那块碎片。但他不知道碎片怎么跟整张地图拼起来。“
火堆旁边的另一个人走了过来,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蓝色的羽绒服,背着一只大包,包里露出一些金属工具。他走到黎建明身边,蹲下来,指着那块晶体板说了些什么。黎建明摇了摇头,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一张手绘的地图,跟扎西顿珠爷爷的那张很像。
“他在对照路线。“沈棠低声说,“但方向不对。他看的是从风蚀湖直接往北走的路线,那条路盐壳最薄,下面是汞湖,踩上去就完。“
“他不懂盐壳。“扎西顿珠说,“他以为地图上线条越直越好走。但他不知道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是为了避开薄壳区。“
孔武正要说话,突然看见火堆旁边又走过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白色盐晶衣服的女人。
她的脸在火光中清晰可见——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张光滑的、空白的脸。
是那个守门人。那个从风蚀湖里走出来的空白脸女人。
她站在黎建明身后三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但她的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什么。
黎建明似乎完全不知道她在那里。他还在低头研究那张地图,用手指在晶体板上比划着路线。
但那个年轻人——那个穿蓝色羽绒服的考古学家——突然抬起头,看向了守门人的方向。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手里的工具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盐壳的脆响。
黎建明立刻抬起头,顺着年轻人的视线看过去。
火堆旁边的保镖也转过了身,枪口抬了起来。
空白脸女人站在那里,面对着四支枪口,没有动。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用嘴。声音还是那种直接从脑子里钻进来的感觉,孔武在帐篷外面听过一次。但这一次声音更大、更清晰、更近,像是有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嗡嗡的,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属于任何现代语言的韵律。
黎建明和那几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他们听不懂那些话,但能感觉到声音里的东西——那种三千年没有停过的等待、那种被封在盐晶里不得动弹的痛苦、那种每一轮六十年都看见活人走进来又走出去的绝望。
保镖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静止的盆地空气中炸开,比平时响十倍不止。子弹打在空白脸女人的胸口,但女人没有倒下。子弹穿过她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层雾,在远处的盐壳上打出了一排弹孔,盐壳碎片飞溅开来。
保镖愣住了,又扣了一枪,又一枪,弹匣里的子弹一口气打出去了七八发,全部穿过了女人的身体,没有一发打中实体。
因为守门人不是实体。她是盐晶和意识体的混合体,是三千年前第一批被封印的人的投影,子弹穿不透投影。
但子弹打穿她身后的盐壳引起了另一个后果。
那排弹孔打穿了盐壳表面一层薄薄的盐晶壳,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液态汞。
暗银色的汞液从弹孔里渗了出来,不是流出来的,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沿着盐壳的裂纹往外爬,速度很快,几秒钟就爬到了保镖的脚边。
保镖低头一看,吓得往后跳了一步,但已经晚了。汞液碰到了他的登山靴鞋底,立刻开始往上爬,像一只银色的蜘蛛,顺着鞋面往上爬到了脚踝。
他尖叫了一声,开始拼命脱靴子。靴子脱下来的时候,汞液已经爬到了小腿上,在他的裤腿上留下了一道暗银色的痕迹。他用手去拍,拍下来的汞液落在地上,立刻又爬了回去,重新粘在他的皮肤上。
“别碰它!“沈棠在城墙根下急得低声喊了一句,但声音被距离吞掉了,那边听不见。
汞液接触皮肤的地方开始变色——不是烧伤,不是腐蚀,而是皮肤下面的组织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替换。保镖的小腿上出现了一片白色的斑点,斑点迅速扩大,像霉菌一样蔓延,从脚踝一直往上,到了膝盖,到了大腿——
三十秒。从接触到膝盖,只用了三十秒。
保镖倒在地上了,整个人开始抽搐,嘴里吐出白沫,白沫里也带着银色的光。他的皮肤从接触点开始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色,像盐晶一样,但还在蠕动,还在抽搐,还没有完全死——
“他正在被置换。“扎西顿珠的声音在发抖,“活体置换。比死人变成盐雕快得多,也痛苦得多。“
火堆旁边的另外几个人已经吓疯了。黎建明一把抓起那块晶体板地图往怀里塞,年轻人拖着另一个保镖往后退,但退的方向是风蚀湖——往湖边退,脚下全是薄盐壳,每一步都可能踩穿。
空白脸女人站在原地,没有追,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们。然后她转过头,面朝城墙根的方向——面朝孔武他们藏身的位置。
隔着两百多米的距离,隔着静止的白雾,隔着风蚀湖的暗银色汞液,那张空白的脸“看“了过来。
孔武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知道她看不见——她没有眼睛。但她能“感觉“到。感觉到城墙根下有三个活人的体温,三颗跳动的心脏,三股带着恐惧和决心的意识。
她朝城墙根的方向走了一步。
然后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白色的、盐晶化的手。手指正在微微发光,琥珀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苏醒。
她又抬起头,看向远处的九层盐塔。塔身第七层里,那个穿着地质服的人正在看着这边,隔着两层盐晶,隔着整个盆地,两个被封在不同位置的人遥遥相对。
守门人没有再往前走。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风蚀湖的方向,走到湖边,然后停下,站在汞液边缘,像一尊白色的雕像,面朝盐壳圣城,等着。
火堆旁边的混乱还在继续。那个被汞液感染的保镖已经不动了,整个人变成了一具半透明的白色盐雕,保持着倒地抽搐的姿势,被封在了那个瞬间。黎建明和剩下的人已经退到了远离湖边的位置,但他们的路线被盐壳裂纹挡住了,往北走是薄壳区,往南走是城墙,往东走是来时的路——但来时的路已经被白雾封住了。
他们被困在了风蚀湖和城墙之间的三角地带,进退两难。
“他们过不来。“扎西顿珠说,“盐壳裂纹把他们困住了。往北走会踩穿,往东走白雾里有汞蒸气,往南走——“
“往南走是城墙。“孔武说,“城墙根下就是我们。“
“他们如果看见我们,可能会开枪。“
“那就让他们看见。“孔武站了起来,从城墙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白雾的边缘,面朝风蚀湖的方向。
沈棠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疯了?“
“不是疯。“孔武说,“是谈判。“
他举起双手,不是投降的姿势,而是让对方看清他没有举枪。然后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白雾的边缘,让风蚀湖那边的人能看见他。
黎建明立刻看见了。他手一挥,剩下的保镖立刻举枪对准了孔武的方向,但没开火——可能是弹匣打空了,也可能是黎建明拦住了他们。
孔武用双手比了一个“过来“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城墙根下他们营地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做了一个“一起“的手势。
黎建明盯着他看了很久。狐狸皮帽子下面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孔武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打量他——打量他的腿、他的手、他的枪、他身后的城墙和雾气。
然后黎建明做了一个手势。一个“明天“的手势。
意思是:明天谈。
孔武点了点头,也做了一个“明天“的手势,然后退回了城墙的阴影里。
“你跟他们比手势?“沈棠压低声音说,“你疯了?那帮人开枪不眨眼。“
“他们不会在明天之前开枪。“孔武说,“他们被困住了,弹匣空了,一个同伴变成了盐雕,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过盐壳裂纹。他们需要我们的路线。他们需要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会踩穿。“
“所以你要卖情报给他们?“扎西顿珠问。
“不是卖。是交换。“孔武说,“他们手里有黎建华的晶体板碎片,我们需要那块碎片上的信息——第三条线最后一段通往冰晶祭坛的入口细节。他们有我们没有的东西,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明天谈。“
沈棠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父亲会同意吗?“她问。
“我父亲不需要同意。“孔武说,“这是我的决定。第五天之前,我们跟他们保持接触,摸清他们的底牌。第五天当天——“
他看向远处的九层盐塔,塔身第七层里那个穿着地质服的人还在那里,手还伸着,像三十二年来从未放下过。
“第五天当天,不管谈没谈成,不管黎建明那边什么情况,我都要进去。“
白雾又开始动了。不是风把它吹动的,而是从盐壳圣城的方向,有一股微弱的气流正在往外推,把静止的雾气吹得微微波动。城墙夹层里的盐雕敲击声又响起来了,咚——咚——咚——比之前更快了,间隔从三秒变成了一秒,像是一颗心脏在加速跳动。
第六十日还有两天。
后天。后天一切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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