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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南蛊王冢》
第一章
普洱的雨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哀牢山余脉上空,闷雷贴着山脊滚过去,雨点砸在思茅老街青石板上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陆砚把越野车停在老街口那棵百年大青树底下,熄火,推门下车。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街边早点铺飘来的豆花米线香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盘踞了十几年的沉闷感,半点没有散去。
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扫了一眼,没有陌生号码,是房东催缴下个季度房租的短信。陆砚把手机揣回裤兜,指尖触到裤袋里那张折叠整齐的照片,硬质的相纸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他掏出来,雨水还没来得及打湿,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八七式军装的男人,眉眼硬朗,站在边境线的界碑旁,背后是望不到头的原始雨林。那是他父亲,陆建峰。十八年了,这张照片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关于父亲确切存在过的证据。
十八年前,陆建峰跟随一支边防侦察小分队进入滇缅边境执行任务,从此杳无音讯。官方最后的结论是遭遇境外武装势力伏击,全员失踪,遗体至今未能寻回。那年陆砚刚满十岁,只记得父亲出发前夜,把他抱在腿上,从贴胸的衣袋里掏出一小截干枯的藤条放在他掌心。那藤条通体暗红,表面布满细密的倒刺,摸上去冰凉,像一块浸了血的老木头。父亲说,等他回来,告诉他这东西的来历。然后天没亮,人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后来母亲郁郁而终,陆砚参军,复员,跑长途运输,兜兜转转又回到普洱。他总觉得父亲没死,或者说,他不愿意接受那个男人就这样消失在雨林深处,连一块骨头都没留下。这些年他托人打听,跑遍了边境线上的每一个寨子,问过每一个可能知道当年情况的老兵,直到上个月,他收到了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邮戳是缅甸勐拉。陆砚拆开,里面只有一截新鲜的血色藤条,和当年父亲留给他的那截,一模一样。
他捏着那截藤条,指腹被倒刺扎了一下,渗出血珠。就是这一下刺痛,让他连夜开车进了城,来找吴三响。
老街中段,“三响古玩”的铺子藏在两家茶叶店中间,卷帘门只拉起一半。陆砚弯腰钻进去,扑面而来的是老木头、檀香和陈年铜锈混杂的味道。铺子里光线昏暗,博古架上摆着各式旧物,铜佛像、银腰扣、残缺的贝叶经,乱中有序。吴三响正蹲在柜台后面,拿一把软毛刷清理一块沾满泥垢的青铜残片,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关门了,明天再来。”
“吴叔。”
吴三响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他五十出头,脸膛黝黑,眼角两道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左耳缺了半块,是当年在边境挨了一颗流弹留下的。看见陆砚,他放下手里的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落在陆砚手里的藤条上,瞳孔猛地一缩。
“你从哪弄来的?”
“缅甸寄来的。”陆砚把藤条递过去,“和当年我爸留给我的那截一样。”
吴三响没有接,只是凑近了仔细看,鼻翼翕动,像是在闻什么气味。半晌,他直起身,走到里间,掀开一道布帘,里面是一张矮木桌,桌上摆着茶盘。他坐下,示意陆砚也坐,然后开始烧水冲茶。普洱熟茶在公道杯里转了两圈,深红色的茶汤倒进两个粗陶杯子里。
“你爸当年走之前,来过我这儿。”吴三响端起茶杯,没喝,盯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沫,“他拿着那截藤条,问我认不认得。我当时只跟他说,这东西邪性,别碰。他笑了笑,说身不由己。”
陆砚攥紧了拳头:“他没说去哪?”
“说了。”吴三响抬眼看他,“无量山,糯干寨方向。但他让我答应他,在你成年之前,一个字都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说,那地方进得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他不想你去找死。”
陆砚喉咙发紧:“那你现在为什么肯说了?”
吴三响把茶杯放下,陶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起身,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件和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他翻了翻,抽出一张,推到陆砚面前。
照片上是一片密不透风的雨林,林间隐约能看见一些巨大的藤蔓垂落,像一条条悬在半空的巨蟒。藤蔓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嵌在树干上,看不真切。
“这是当年一个跑边境的老马帮拍的,位置就在糯干古寨后山,当地人叫它‘血色雨林’。”吴三响的声音压得很低,“那片林子里长着一种藤,活藤,吸血。当地傣族人说,那是百蛊城的围墙。”
“百蛊城?”
“末代傣族土司的墓葬群。传说那位土司叫召法龙,明朝末年,缅人入侵,刀耕火燎,要把山里的傣寨烧个干净。召法龙走投无路,用了‘九蛊出一王’的禁术,把自己活葬在藤棺里,立誓化蛊护寨。从那以后,谁要是带着贪心靠近,血藤就缠谁脚踝,吸干精血。”
陆砚盯着照片:“那这藤条——”
“是藤棺的须根。”吴三响终于把那截藤条拿起来,指尖轻轻摩挲倒刺,“藤棺不是死物,是个活笼子。召法龙没死,他把自己炼成了蛊王,一只介于虫和兽之间的东西,能读人心,辨贪善。这藤条就是它的触须,闻到活人的血气,就会生长。”
“所以有人从缅甸给我寄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知道你在找你爸,也知道你爸当年进了那片林子。”吴三响把藤条放回桌上,“而且,你爸的小分队,恐怕不是被境外武装打掉的。”
陆砚心脏猛地一跳:“那是什么?”
“是喂了那口藤棺。”吴三响一字一顿,“十八年前那支小分队,很可能就是蛊王苏醒前,最后一道引子。”
铺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雨声从门外渗进来,哗哗地响。陆砚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十八年来压在心底的那点侥幸,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他一直以为父亲是战死的,是烈士,是英雄。可如果吴三响说的是真的,那父亲可能还活着,被困在那座活着的坟墓里,被藤蔓缠绕,被蛊虫啃噬,等了十八年。
“我要去。”陆砚站起来,椅子腿刮过石板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知道那地方有多险?”吴三响也站了起来,“血色雨林里,除了食人藤,还有沼泽、瘴气、毒虫。二战的时候一架美军运输机坠在那里,残骸里嵌着一具土司的玉棺,棺里是召法龙最宠爱的王妃,尸身不腐,嘴里能吐出漫天尸蛾。更深处是一座悬棺墓城,墓道不是石头砌的,是藤编的,会随着活人的心跳开合。你心里越怕,越贪,藤门就关得越快,把人活活夹死在里面。”
“我当过侦察兵。”
“侦察兵顶个屁用!”吴三响猛地拍了桌子,茶具跳了起来,“那不是战场,是蛊笼!你那些战术动作、野外生存,在那片林子里全是废的。你知道进去的人怎么死的吗?不是被怪物咬死的,是被自己吓死的。藤门一合,你脑子里所有怕的东西,全都会变成真的。”
陆砚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吴三响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你跟你爸一个德行,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他转身从博古架最顶层取下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黑沉沉的*****,还有三个弹匣。
“我当年在边防团的时候,你爸教我拆枪,我教他认古物。这把枪是他留给我的,说万一哪天他回不来,让我交给你。”吴三响把枪推过去,“会用吧?”
陆砚拿起枪,熟练地卸下弹匣又装上,动作干净利落。
“还有一个人,你得见见。”吴三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方言,挂断,“昆明来的,蓝嫦。她外婆是当年百蛊城祭典上,唯一一个逃出来的活人祭。她手里有东西,能帮我们。”
“我们?”
“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送死?”吴三响冷笑一声,“我在这老街蹲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你爸的事,我也有份。”
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铺门外的青石板路上积起水洼,倒映着老街两旁昏黄的路灯。陆砚看着手里的枪,又看看桌上那截血色藤条,突然觉得,十八年的等待,终于有了方向。
两个小时后,一辆沾满泥点的三菱帕杰罗驶出普洱城区,沿着214国道向无量山方向开去。陆砚开车,吴三响坐在副驾,闭目养神,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像是在算什么。后座放着一个大号登山包,里面是两人连夜收拾的装备:绳索、攀岩钩、砍刀、防毒面具、压缩干粮、净水药片,还有两把***。
车子驶入山区,公路两边的山势逐渐陡峭,雨林的气息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潮湿、浓烈,带着腐烂树叶和野花混合的奇异气味。陆砚打开车灯,两道光柱刺破雨幕,照出前方蜿蜒的山路。
“糯干寨还要多久?”陆砚问。
“天亮之前能到。”吴三响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密林,“到了寨子先找村长,老人家姓岩,是召法龙的后人,知道进山的老路。不过他未必肯带我们进去,这些年去百蛊城的外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那就不是外人了。”陆砚踩下油门,车速又提了一截。
后半夜,雨停了。山里的雾气升起来,白茫茫的,像一层纱裹着整片雨林。帕杰罗沿着盘山公路爬到一处垭口,吴三响让陆砚停车。
两人下车,站在路边。雾气在脚下翻滚,远处的山谷里,隐约能看见一片黑色的轮廓,那是糯干古寨的吊脚楼群。更远处,无量山的主峰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脊背上是望不到头的原始雨林。
吴三响从包里掏出一只强光手电,拧亮,光柱射向雨林深处。雾气太浓,光柱只能穿透几十米,再远就是一片混沌。
“看见没,那边。”吴三响把光柱往左移了一点,“那片林子,颜色不对。”
陆砚顺着光柱看过去。别的树林在夜色里是深灰色,唯独那一片,泛着一种暗暗的、不健康的红,像是大片藤蔓交织在一起,吸饱了血的颜色。
“血色雨林。”陆砚低声说。
“明天一早,我们进山。”吴三响关掉手电,四周重新陷入黑暗,“今晚在寨子里休息,蓝嫦应该也到了。”
两人回到车上,继续往前开。下山的路更陡,陆砚握着方向盘,精神高度集中。快到寨口的时候,路边出现一道人影,穿着一件红色的雨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砚减速,把车停稳。那人走过来,雨衣帽子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皮肤偏黑,五官清秀,眼睛很亮,扎着一根粗黑的麻花辫。她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医药箱,手腕上戴着一只宽边的银镯子,镯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
“蓝嫦?”吴三响摇下车窗。
女人点点头,目光直接落在陆砚身上:“你就是陆砚。我外婆说,你爸是个好人。”
陆砚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爸?”
“没见过面,但我外婆见过。”蓝嫦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医疗箱放在脚边,“十八年前,你爸进山之前,在寨子里住过一晚,跟我外婆聊了一整夜。外婆说,他身上有股正气,但也带着一股死气,像是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陆砚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外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蓝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到前排。陆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树皮,上面用炭笔画了一幅简陋的地图,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傣文。
“这是进山的路,也是百蛊城的入口图。”蓝嫦的声音很平静,但陆砚能听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外婆说,当年她能逃出来,是因为召法龙的王妃放了她。王妃的棺在飞机残骸里,她不是死人,是守棺人。”
“守棺人?”吴三响回头看她,“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王妃没死,她一直在等一个人。”蓝嫦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镯,镯子上的符文在暗处似乎微微发亮,“等我。”
陆砚和吴三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为什么等你?”陆砚问。
“因为我是蛊母的后人。”蓝嫦抬起头,目光穿过前排座椅的缝隙,直直地看着陆砚的后脑勺,“外婆是上一任蛊母,她逃出来,不是因为王妃放了她,是因为她把蛊母的血传给了我。王妃守着玉棺,就是在等我长大,去继承蛊王。”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引擎怠速的轻微震动,和山风穿过吊脚楼缝隙发出的呜咽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吴三响的声音沙哑,“一旦你继承了蛊王,你就不再是人了。你会变成和召法龙一样的存在,困在那座蛊笼里,永世不得脱身。”
“我知道。”蓝嫦的手指轻轻摩挲银镯,“但外婆说,这是命。而且,你爸当年进山,就是为了阻止蛊王苏醒。他失败了,现在轮到我。”
陆砚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女人。她的眼神很沉,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倒像是一个背负了太多东西的老人。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吴三响说她能帮他们——她不是向导,不是医生,她是这场局里,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那就一起去。”陆砚转回头,重新发动车子,“看看这座蛊笼,到底能不能困住我们三个。”
车子驶入糯干古寨。寨子里的吊脚楼依山而建,竹楼错落,寨心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树干上缠满了经幡和藤蔓。这个时间,寨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陆砚把车停在寨口的一块空地上,三人下车,背着装备,踩着湿滑的石板路往寨子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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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菩提树下,面前燃着一堆小小的篝火。火光映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寨子的老人,岩龙。他看见三人走来,浑浊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蓝嫦的银镯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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