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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峡棺山·江棺引》第九章

木筏顺着巫峡主江的水流向下游缓缓漂流,江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在脸上,稍稍吹散了暗河里沾染在骨缝里的阴冷。三根三棱锁棺钉被我小心裹在防水油布之中,收进背包内层,钉身的镇水巫文隔着布料依旧能传来一阵阵稳定的微凉触感,像是三根定海神针,又像是三道悬在江尸头顶的枷锁。老锺坐在木筏残存的木板之上,一边修补破损的船舷,一边时不时望向江面远处,那里,他太爷爷的引魂棺依旧沉在倒流溪汇入主江的水域之下,钟家船纹在浑浊的江水里若隐若现,隔着一层水波,遥遥相望。

郁皎靠着木筏中央的木桩,膝盖上摊开《水葬经》,书页被江风翻得哗啦作响,她指尖点着水裔古文字标注的第四条红线,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跳端公古寨,原名阴司寨,是当年丰都鬼教在巫峡北岸设立的分坛。水裔一族早年与鬼教往来密切,每逢重大沉江葬仪式,都会请鬼教端公前来跳端公、告阴状,安抚水府鬼神。古寨的阴司戏台,就是当年端公做法事的场所。第四根锁棺钉,被钉在戏台正中的‘引魂柱’之上。”

我握着探棺竿,竿头轻轻点过江面,依靠回音辨别水下暗流走向。江棺阵的沉棺随着水流缓缓移位,无数棺木在墨绿色的江水深处无声滑动,像是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局。距离下一个夔门大雾,只剩下十一天。十二根锁棺钉,我们才拿到三根,前路还有八根散落在巫峡群山各处,每一处都藏着江尸布下的杀局。从血坛崖的血煞,到棺材梁的尸卫,再到暗河沉棺里的半尸,江尸的阻拦一次比一次凶狠,下一次,又会是什么在等着我们?

阿缅靠在我身侧,瘦小的身子随着木筏轻轻摇晃,她闭着双眼,双手贴着江面,感知着整条巫峡水底棺木的动向。忽然,她猛地睁开眼,小手一把抓住我的衣袖,急促地打出一串手势。郁皎翻译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色:“她说,江底沉棺正在重新排布。江尸在调整江棺阵的卦象,开门卦象的成型速度,比我们预想的更快。如果我们不能在夔门大雾到来之前集齐十二根锁棺钉,阵眼封印一旦彻底失效,江尸就会顺着暗流冲出倒流溪。”

我心头一沉,探棺竿猛地向下一探,竿身传来的震颤比之前剧烈了数倍。江底无数沉棺正在缓缓向倒流溪方向汇聚,棺阵的排布规律正在发生变化,原本被我们暂时锁死的龟形礁石阵眼,正在承受巨大的暗流冲击。祖父当年留下的封印,撑不了多久了。

“加快速度,立刻前往阴司寨。”我收起探棺竿,看向老锺,“老锺,古寨在北岸山壁之上,你认得路吗?”

老锺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点了点头:“认得。阴司寨早年跑船的时候经常路过,就在北岸一处悬崖平台之上,当地人叫它鬼寨,说夜里能听见戏台上传来唱戏的声音,没人敢靠近。寨子外面的山路早就被山洪冲毁了,想要上去,只能从江边攀岩,和当初上血坛崖一个路子。”

木筏顺着水流漂到巫峡北岸一处陡峭崖壁下方,我们四人陆续上岸,将破损的木筏拖到一处隐蔽的礁石缝隙里,用树枝掩盖好。背包里的物资已经消耗了大半,干粮只剩下寥寥几块糍粑,饮用水也所剩不多,好在北岸山林之中溪流众多,可以就地取用。老锺背上长绳和斧头,我握着探棺竿,郁皎抱着《水葬经》,阿缅走在我身侧,我们一行人沿着江边碎石滩,朝着阴司寨所在的悬崖进发。

山路崎岖难行,两侧灌木丛生,荆棘划破裤腿,在小腿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越往北岸深处走,空气中的雾气就越浓重,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雾气贴着地面游走,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陈旧的香灰气味,像是常年焚烧纸钱留下的气息。这正是鬼教跳端公时常用的纸钱灰味道,历经数十年不散,渗透进整片山林的泥土之中。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前方山林豁然开朗,一道近百丈高的悬崖平台出现在眼前。平台之上,密密麻麻矗立着数十间古老的木屋,木屋屋顶大多已经坍塌,残垣断壁之间,一根高大的戏台立柱直指天空,那就是阴司戏台。整个古寨被一层浓重的灰雾笼罩,远远望去,如同蛰伏在悬崖之上的巨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那就是阴司寨。”老锺压低声音,蹲在一处岩石后方,指着平台之上的古寨,“你们看戏台周围,那些飘来飘去的东西,是纸扎。”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戏台四周,数十个纸扎人偶正在雾气里缓缓飘动。纸人、纸马、纸轿子,形态各异,有的穿着红色的纸嫁衣,有的戴着黑色的纸纱帽,没有丝毫风,它们却如同活物一般,在戏台周围来回游走,纸糊的肢体扭曲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鬼教纸扎阴兵。”郁皎翻开《水葬经》对应页面,神色凝重,“当年鬼教端公做法事,会用纸扎人偶代替阴兵,守护法坛。这些纸扎人偶被施加了巫术,看似轻飘飘的纸糊玩意儿,实则力大无穷,而且刀枪不入。它们受阴司戏台的阵法操控,只要有人踏入戏台范围,就会发起攻击。”

阿缅伸出小手,轻轻触碰空气中的雾气,立刻收回,打出手势。郁皎翻译道:“她说,戏台地底有阴司阵法,纸扎阴兵的力量来源于阵法。想要拿到引魂柱上的锁棺钉,必须先破掉阵法核心。阵法核心不在戏台之上,在古寨祠堂的地宫里。”

我们四人借着山林灌木的掩护,悄悄向悬崖平台靠近。通往平台的石阶早已被山洪冲得七零八落,不少台阶直接悬空,脚下就是百丈深渊,一旦失足,连尸骨都找不到。我打头阵,探棺竿不断试探石阶的稳固程度,确认安全之后,才示意后面的人跟上。老锺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观察山下江面的动静,防止守水尸从水路包抄上来。

好不容易登上悬崖平台,踏入阴司寨的瞬间,四周的雾气骤然浓稠起来,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五丈。空气中香灰的味道更加浓郁,混合着纸张腐朽的气味,让人闻之欲呕。脚下的青石板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纸钱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如同踩在棉花之上。两侧残破的木屋门窗紧闭,门板上贴着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早已褪色,却依旧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压制之力。

平台中央的阴司戏台高高矗立,戏台上方悬挂着一块腐朽的匾额,上面写着“阴司正堂”四个大字。戏台四周的纸扎阴兵察觉到我们的气息,纷纷停下飘动的动作,纸糊的脑袋齐刷刷转向我们所在的方向。数十双用墨汁点出来的眼睛,在灰雾里透着一股阴冷的死气。

“别分散,紧跟在我身后。”我握紧探棺竿,竿身巴蜀图语亮起青光,青光所过之处,周围的纸钱灰纷纷向两侧避让。我们四人呈一字型向前推进,朝着古寨祠堂的方向走去。祠堂在戏台后方,是一间独立的青石建筑,门楣上雕刻着鬼教独有的阴司纹样,两扇木门紧紧关闭,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

就在我们距离祠堂还有二十余步的时候,戏台方向传来一阵尖锐的唢呐声。凄厉的唢呐调子穿透灰雾,在古寨上空来回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胸口发闷。紧接着,所有纸扎阴兵同时动了起来,纸人迈着僵硬的步伐,纸马四蹄腾空,纸轿子缓缓落地,朝着我们直冲而来。

“它们来了!”老锺立刻抽出短柄斧头,挡在最前方。最先冲到近前的是三个穿着红纸衣的纸人,纸糊的手爪直抓向老锺的面门。老锺挥斧劈砍,斧刃砍在纸人身上,却如同劈在棉花上一般,纸人只是微微变形,随即恢复原状,继续发起攻击。纸扎之物,寻常兵器根本伤不到它们。

我快步上前,探棺竿向前一横,竿身青光直接撞在纸人身上。青光触及纸糊躯体的瞬间,纸人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黑色煞气,煞气与青光相互侵蚀,纸人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身子不断扭曲,却依旧没有倒下。

“纸扎阴兵以煞气为骨,普通阳气伤不到它们。探棺竿的竿夫血脉可以压制,但无法彻底摧毁。”郁皎一边后退,一边快速翻动《水葬经》,“鬼教巫术记载,纸扎阴兵惧怕纯阳之火,更惧怕水裔血脉的压制。阿缅,你试着用血脉力量干扰它们!”

阿缅立刻上前一步,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水裔守棺人血脉的力量如同潮水一般向外扩散。靠近我们的几具纸扎人偶动作猛地一滞,纸糊的肢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身上的黑色煞气不断向外逸散。趁着这个空隙,我再次挥动探棺竿,重重砸在纸人头部,青光彻底震散了它体内的煞气,纸人瞬间化作一堆碎纸片,随风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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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阿缅的血脉压制,纸扎阴兵的攻势被大大削弱。老锺的斧头虽然无法摧毁纸人,却能将它们击退,为我们争取攻击的时间。郁皎从背包里掏出剩余的雄黄粉和朱砂,混合在一起,朝着纸马和纸轿子撒去。雄黄与朱砂混合的纯阳粉末落在纸扎之上,立刻燃起一层微弱的火光,纸马发出凄厉的尖啸,庞大的纸躯在火焰中迅速萎缩,化作灰烬。

我们一边抵挡纸扎阴兵的进攻,一边快速向祠堂靠近。终于,我们冲到祠堂门前,老锺挥动斧头,狠狠劈向门环上的铜锁。铜锁应声断裂,两扇木门在“吱呀”一声中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更加浓郁的香灰气味扑面而来。祠堂内部昏暗无比,只有几缕天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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