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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朕借你十个胆子敢造反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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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敢不出钱?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哭穷?

不肯出,那就是对先帝不孝。

不孝先帝,就是不敬新君。

今日他魏忠贤若在皇极殿里发难,便不再只是为了捞钱,更是替先帝办后事,替新帝尽孝心。

名头有了。

刀也有了。

至于那帮大臣会不会恨他?

魏忠贤不在乎。

反正满朝文武,早就恨不得吃他的肉。

多恨一点,又能如何?

魏忠贤心里转得飞快,面上却半点不露。

他深深弯下腰。

“谢陛下提点。”

“老奴这就去办。”

说完,他倒退着出了偏殿。

门从外头轻轻合上。

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偏殿里一下安静下来。

刚才那股紧绷到几乎要割破皮肉的劲儿,终于散了。

朱由检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走了骨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抖。

不明显。

但停不下来。

朱由检慢慢把手收进袖子里,掌心早已全是汗,黏得难受。

后背更不用说。

冷汗已经把内衫浸透,湿布贴在皮肉上,殿外一丝风钻进来,凉得他脊梁骨都发麻。

妈的。

刚才真怕。

怕得要死。

嘴上说“你敢赌吗”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也在赌。

赌魏忠贤不敢当场翻脸。

赌这个权倾朝野的老东西,骨子里仍旧是个怕死的人。

赌他舍不得魏良卿。

赌他舍不得魏家那点延续下去的可能。

赌他在失去先帝这个靠山之后,会更愿意抱住新帝递出去的那根绳子。

赌赢了。

可赢归赢。

朱由检回想起魏忠贤方才抬头时那双阴鸷的眼睛,胃里仍旧有些发紧。

若魏忠贤真发疯呢?

若那老东西豁出去,拼着魏家一起陪葬,也要在偏殿里翻脸呢?

偏殿中的这些人,谁能拦住?

王承恩忠心归忠心。

可忠心不能当刀使。

他这个皇帝手里,现在真正能立刻动用的力量,还是太少。

少到他必须亲自坐在魏忠贤面前,拿命去赌对方的软肋。

这皇帝当得,真他娘刺激。

朱由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怕是怕。

可怕也不能退。

他既然坐上了这张椅子,就没有退路。

他退一步,魏忠贤会反扑。

他退一步,东林党会把他架空。

他退一步,宗室、勋贵、士绅会继续吸大明的血。

再过几年,陕西流民遍地,辽东烽火连天,李自成、张献忠、皇太极,一个个全会压上来。

到那时,别说他这个皇帝。

连这片江山,都得跟着烂进泥里。

朱由检慢慢睁开眼。

眼里的那点后怕还在。

可已经被更深的冷意压了下去。

皇极殿那边的议论声隔着墙传来,嗡嗡一片,像一群苍蝇围着烂肉打转。

烦得人太阳穴直跳。

朱由检抬手按了按眉心。

“王承恩。”

王承恩一直站在旁边。

刚才魏忠贤在时,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会儿听见召唤,立刻上前半步。

“奴婢在。”

“给朕倒杯热茶。”

朱由检抬了抬下巴,声音还有点哑。

“手别抖。”

王承恩低头一看。

才发现自己端着茶壶的手,抖得比主子还厉害。

茶壶嘴轻轻碰到杯沿,发出一声细响。

他心头一跳,连忙吸了口气,双手稳住茶壶。

热茶缓缓注入杯中。

王承恩将茶盏捧到朱由检面前。

“陛下,茶。”

朱由检接过来,直接喝了一口。

茶水太烫。

烫得他轻轻嘶了一声,舌尖都麻了。

王承恩脸色一变,连忙抬头。

“陛下……”

“没事。”

朱由检没放下,反而又灌了第二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胸口那股被冷汗浸出来的寒意,总算压下去几分。

他吐出一口气。

手指终于稳了一点。

王承恩站在旁边,悄悄看了眼朱由检。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陛下其实也不是无所不能。

陛下也会怕。

也会手抖。

也会在无人处被烫得皱眉。

可陛下最可怕的地方,恰恰是明明怕成这样,刚才面对魏忠贤时,却连半点怯意都没有露出来。

王承恩把头低下。

心中对新帝的敬畏,又重了一层。

皇极殿那边的声音仍旧不断传来。

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争论什么。

有人哭穷。

有人劝和。

有人恐怕还在盘算,魏忠贤究竟是得了谁的授意,才敢把捐银的事闹得这么大。

朱由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

一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承恩也不敢催,只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角的炭盆烧得不旺。

偶尔有炭火塌下去,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

朱由检开口。

“王承恩。”

“奴婢在。”

“去,把皇极殿外候着的小太监叫一个进来。”

朱由检抬眼望向殿门。

“问问乐捐,到哪一步了。”

“奴婢遵旨。”

王承恩转身出去。

门一开。

外头的冷风与远处含混的议论声一同灌进来。

片刻后,门板重新合上,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没过多久,王承恩便带着一个脸色发白的小太监进来。

那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

身上的内侍衣裳穿得规规矩矩,帽子也戴得一丝不乱,可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他刚迈进门槛,眼睛都不敢往御案方向抬。

膝盖先软了。

扑通一声。

人跪在地上,脑袋几乎贴住地砖。

“奴婢叩见陛下。”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别紧张。”

“朕又不吃人。”

小太监的头埋得更低。

声音抖得厉害。

“奴婢……奴婢不敢。”

朱由检懒得安慰,直接问道:

“大臣们捐了多少?”

小太监嘴唇动了动。

他像是想说,又不敢说。

喉咙里咽了好几下,偏偏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朱由检眼皮微微抬起。

“怎么?”

“银子太多,把你舌头砸断了?”

小太监顿时吓得磕头。

额头砰的一声撞在地砖上。

“回陛下,不是……不是银子太多。”

“是礼部那边刚粗略合了一下,眼下总共凑到……”

他说到这里,又卡住了。

朱由检看着他。

王承恩也看着他。

小太监的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几乎快哭出来。

“总共一万两上下。”

旁边,王承恩正替朱由检续茶。

听到这个数,他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

茶水顺着壶嘴滴在盏沿上,又沿着杯壁淌到御案。

他一时竟没顾上擦。

偏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由检笑了。

笑得很轻。

甚至还点了点头。

“多少?”

小太监肩膀一抖。

“回陛下,一万两上下。”

朱由检往椅背上一靠。

脸上那点笑意没散。

反而更明显了。

“可以。”

他慢慢开口。

“大明朝满朝公卿,给先帝办丧,凑了一万两。”

“真是孝出花来了。”

王承恩连忙低头。

“陛下息怒。”

“朕没怒。”

朱由检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语气平平。

“朕就是长见识了。”

“以前听人说文官清廉,朕还以为多少有点夸张。现在一看,何止是清廉,简直快要成仙了。”

“饭都不用吃。”

“靠一口仙气,就能活。”

小太监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王承恩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这时候笑出来,那就是嫌脑袋太稳。

朱由检把茶盏放下。

“谁捐得最多?”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

“英国公张惟贤,捐了一千两。”

朱由检点点头。

“内阁呢?”

“首辅黄立极大人捐了五百两。”

“次辅施凤来大人捐了三百两。”

“张瑞图大人,也捐了三百两。”

朱由检端茶的手停在唇边。

他盯着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汤看了一会儿。

“六部尚书呢?”

小太监把头压得更低。

“各捐一百两。”

朱由检放下茶盏。

杯底碰到御案。

声音不重。

却听得小太监脖子一缩。

朱由检笑得更开心了。

“六部尚书。”

“一人一百两。”

他像是真的在替这些朝廷重臣算账。

“朕听着都替他们穷得慌。”

“回头是不是还得从内帑拨点银子,给几位尚书发些救济粮?”

“不然朝会开着开着,饿死一两个肱股之臣,朕岂不是罪过大了?”

王承恩头低得更深。

肩膀绷得发紧。

小太监却已快吓瘫了,犹豫了一下,仍硬着头皮继续回禀。

“还有几位御史,捐了几十两。”

“也有人只捐几两。”

“说是家中清贫,俸禄尚未支取,家里还有老母、幼子要养。捐完这几两,怕是要饿几餐肚子……”

朱由检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放他娘的狗屁。”

这一声不算太响。

却像一把刀拍在御案上。

小太监当场伏得更低,后颈都白了。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抬手点了点御案。

声音一字一句地往外挤。

“京城里一桌稍微像样的酒席,都不止几两银子。”

“他们倒好。”

“给先帝办丧,捐几两银子,还敢说自己要饿肚子。”

“饿几餐?”

朱由检冷笑一声。

“那就让他们饿。”

“正好饿清醒一点,省得天天吃着民脂民膏,还要在朕面前装清贫。”

他越想越觉得荒唐。

国库存银不足四十万两。

辽东边军欠饷。

陕西百姓饿得卖儿卖女。

各地灾银被层层克扣。

可这群人呢?

一个个住着大宅,养着庄子,家中田亩成片,外头还要摆出一副两袖清风、宁肯饿死也不肯多拿一文的忠臣样子。

他们不是没钱。

是把钱看得比先帝的丧仪重。

比大明的江山重。

朱由检盯着殿门方向看了一会儿。

忽然又笑了一下。

只是这一次,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好。”

“真好。”

小太监趴在地上,听得头皮发麻。

王承恩也把手收进袖子,心里莫名一紧。

他跟在朱由检身边这些日子,已经慢慢摸出一点规律。

陛下真正动怒时,未必会拍桌子。

也未必会大喊大叫。

有时候,陛下越是平静,越是带着笑,后头便越有人要倒霉。

朱由检伸手,把茶盏推到一边。

缓缓站起身。

椅脚在地砖上擦过,发出一点轻响。

“王承恩。”

“奴婢在。”

“替朕更衣。”

朱由检抬眼看向殿外。

声音平得很。

“朕倒要去看看。”

“朕这些清廉得快要升天的肱股之臣,到底还能给朕演出什么花样来。”

王承恩心头一跳。

他没有多问。

立刻躬身领旨。

“奴婢遵旨。”

朱由检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真在认真斟酌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对了。”

“名字朕都替他们想好了。”

王承恩微微一怔。

朱由检唇边重新挂上一点笑。

“就叫‘大明清流救济处’。”

“谁家捐不起先帝丧银,谁就来领一碗粥。朕亲自给他们题匾,再让礼部写篇文章,表彰他们清贫守节。”

他停了停,目光越过紧闭的殿门,落向那座争吵不休的皇极殿。

“等会儿上朝,朕就问问诸卿。”

“这匾,到底该挂在谁家门口。”

偏殿外,皇极殿的争论声仍旧隐约传来。

而殿内,年轻天子站在烛火下,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可王承恩知道。

从陛下踏出这道门开始。

满朝文武那些藏在清名、祖制和哭穷背后的账,就该有人一笔一笔地算了。

王承恩低着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赶紧压住。

他不敢笑。

更不敢顺着笑。

这位爷说话时越像开玩笑,心里那把刀往往磨得越亮。

王承恩只能低声道:“陛下,这数目……确实太少。”

“少?”

朱由检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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