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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转过身,随手关上窗户,挡住了外头呜咽的风声。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现在的这条命,是朕给的。离开朕这棵大树,全天下的文官都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抢着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他顿了一下,往回走了两步,“何况,锦衣卫的人贴身跟着他,双账核验一笔不漏。袁可立的水师巡船,封着运河的前路和退路。他要是敢在外面翻花样,朕不用出手,锦衣卫和水师就能把他按在河里喂鱼。”
…..
夜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意,卷起千步廊外几片枯黄的落叶。往日里连尚书侍郎来磕头都得排队的东厂旧院,如今破败得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连野猫都不愿意往这黑咕隆咚的地方钻。
魏忠贤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里的一张缺腿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道盖了玉玺的密旨,已经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是个什么盘算。
院子角落里,缩着三个哆哆嗦嗦的干儿子。这是树倒猢狲散后,仅剩的还敢留在老祖宗身边伺候的几个崽子。
其中一个干儿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长刀,连个像样的刀鞘都没有,就用几块破布胡乱缠着刀刃,冻得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干爹……”拿刀的干儿子咽了口唾沫,怯生生地问,“皇上这.....这是啥意思啊?真让咱们下江南?”
魏忠贤慢慢把密旨折好,仔细地揣进宽大的袖兜里,双手按着膝盖,费力地站起身。他用力捶了两下僵硬的老寒腿。
还没等他开口,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在风中吱呀作响。一个身穿飞鱼服的年轻武官大步迈进院子,正是马国瑊麾下的锦衣卫都指挥佥事。身后齐刷刷跟进来二十个锦衣卫精锐,个个手按绣春刀,杀气腾腾地把这小院堵了个严实。
“魏厂公,准备启程吧。”那佥事停在五步开外,连句客套话都没说,语气比这冬夜的风还硬。
魏忠贤看着来人,咧开嘴笑了。这一笑,满脸的老皮都挤在了一块儿,看着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却透着一股子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光棍气。
“有劳了。”魏忠贤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咱家年纪大了,骨头脆,还真怕这一路上被哪路不开眼的土匪给截了。有锦衣卫的弟兄们护着,咱家这心里头啊,踏实。”
那佥事眉头一皱,懒得听这条老狗废话,抬手招了招。
两个身材魁梧的锦衣卫百户跨步出列。
“这两个百户,贴身跟着你。”佥事盯着魏忠贤,一字一句说得梆硬。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明镜似的。什么叫贴身跟着?这叫双重盯梢。第一层是用来盯住他魏忠贤,防着他到了江南搞小动作或者中途脚底抹油;另一层,更是防暗中可能跟踪他们的人。当今皇上,那是把所有的变数都算死了。
外头的马车已经备好。魏忠贤没有行李,两手空空,在一群锦衣卫的簇拥下走出了大门。
正要踩着矮凳上马车,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魏忠贤转过头,遥遥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漆黑的夜色下,重重叠叠的红墙黄瓦就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吃人巨兽,正静静地打量着这个被它吐出来、现在又要派出去咬人的老太监。
魏忠贤自嘲地摇了摇头,啐了一口唾沫。
“咱家这条老命,卖了一回又一回,也不知还能卖几回。”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马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路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骨碌碌的闷响,很快出了正阳门。
出了城门那一刻,魏忠贤掀开厚重的车帘,冷风嗖地灌进车厢。他眯起眼睛,打量着一左一右骑在马上跟车的两个锦衣卫百户。
这两个百户年纪都不大,身上带着一股子军户子弟特有的愣头青劲儿和傲气。一察觉到魏忠贤的目光,两人同时转过头,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就像在看一坨烂肉。
“两位小老弟。”魏忠贤突然把脑袋探出车窗,开口搭腔。
两个百户立刻警惕地绷紧了身子,手本能地按在了刀柄上,马匹也跟着躁动地打了个响鼻。
魏忠贤干枯的手指点着南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唠家常:“到了江南,别怕脏。那地方的水,比京城深得多。你们这白净净的绣春刀,怕是得染不少颜色。”
左边的百户冷哼一声,斜睨着他:“用不着你个阉党来教我们锦衣卫做事。管好你自己那颗脑袋就行。”
魏忠贤听了也不恼,笑眯眯地收回手,慢慢放下车帘。在帘子隔绝视线的前一息,他慢悠悠地留下了一句话。
“咱家这辈子吃过的屎,比你们见过的银子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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