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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拨浪鼓里的账,娘留的最后一手(第1/2页)
雾没散。
舅舅那只手一直伸着,掌心向上。周美玲没碰它。
“你十年不进家门。”她说,“一开口,就要娘的东西。”
“我不是要东西。”舅舅把手收回去,掸了掸袖口,“我是来还东西的。不还,我睡不着。”
苫布底下,八个汉子一动没动。秦川抬了抬手,先按住。他要看看这个死了十年的人,到底要还什么。
秦川心里在盘一笔账。这人敢一个人走进雾里,就说明他手里有牌。牌多牌少,得让他自己翻。
“十年前,我不是自己走的。”舅舅说。
周秀兰的手指动了一下。
“老渔头拿一桩旧事压我。那桩事说不清,也辩不得。他给我两条路,一条进棺材,一条去南边替顺记跑船。我挑了第二条,挑了一条死人的路。”他顿了顿,“我每年腊月往村里寄信。寄了十封。”
“娘没收到过。”周美玲说。
“信全在码头驿站的死信堆里。”
周秀兰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那年她在渔所帮工,死信堆是她理的。一摞一摞,她拿麻绳捆好,码进柜子最底层。她当时还想,写这些信的人,怎么不问问地址对不对。
原来问过。问了也没用。
“你要还什么。”秦川开口。
舅舅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半枚私印。断口参差。
秦川从祠堂桌上取来另外半枚。两个断口对上,严丝合缝。
“老渔头的私印。”舅舅说,“是我姐掰的。她当年就看穿了那场海难是假的。她把印掰成两半,一半留在祠堂墙根,一半压在我这儿。账本锁在暗格里,钥匙就是这枚合起来的印。”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她把一件事拆成了三份。顶针给两个丫头,半印给我,账本留在她自己最放心的地方。”
周美玲低头看自己手上的顶针。针眼磨得发亮。她戴了三年,纳了三年的鞋底。
秦川往前走了一步。
“我算不明白。”他说,“账本在暗格,印在你手上。你十年里随便哪一天都能取。为什么一直不取?”
舅舅笑了。笑得不好看。
“因为娘撂过话。账落谁手,谁就得把顺记连根拔了。”他说,“我取了账,我就是唯一的知情人。拔,我死。不拔,我也死。我不取,我还能活。”他停了一下,“这十年的死,一半是逃,一半是躲。”
“躲到今天,躲够了?”
“船被你们扣了,货也露了。”舅舅说,“我再不还,这东西在我身上就是催命的。”
谈崩就在这一句。
秦川抬手。苫布底下八个汉子掀布而起:
舅舅退到船排边上,站定了。
“苫布底下八个绳结。”他说,“昨天就换过新的。你们埋伏的手艺不错,就是打结的手法,村里就那么几个人会。”
八个汉子僵在原地。
林秋月横跨一步,船篙挡在姐妹身前。她心里骂了一句。守了两夜,守了个空。这人什么时候看的苫布,她一点没觉着。
局面绷住了。
秦川没动。他也不急。
“你的接应船,在深槽外等涨潮。”他说。
舅舅没接话。
“许文静在渔所电报口,退潮的时辰她三天前就算准了。”
话音没落多久,滩涂方向传来动静。船底擦沙的声音,又长又闷。潮水退了。接应船在浅滩上坐了底,歪在那儿,动不了。
周秀兰的船横在唯一的深水道口,灯亮着。
秦川这才开口:“你的退路,四天前就断了。账本交出来。人是人,账是账,两笔分开算。”
舅舅站了一会儿。雾从他肩上过去。
他把油布包扔了过来。
秦川接住,当场打开。账本。翻开来,一页,白纸。又一页,白纸。一路翻到底,全是白纸。
汉子里有人骂出了声。
舅舅自己伸手抢过账本,一页一页翻。翻得越来越快。他的手停不住了。
“不可能。”他说,“我十年没敢开过这个包。”
秦川站在原地想。账本是假的,舅舅不知道。娘把真账换走了,换在什么时候?换在了哪儿?
周美玲忽然开口。
“娘说过一句话。”她说,“真东西不能见光。见光的,都是替身。”
她背上的娃动了动,小手抓她的辫子。她腰上挂着的那只旧拨浪鼓,随着她的动作,咚,咚,响了两声。
她整个人定住了。
临终前半年,娘拆顶针重纳线的那一晚。她隔着门喊娘,娘不应。第二天早上,娘的桌上摆着的就是这只拨浪鼓。娘把鼓塞给她,说,摇给娃听,别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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