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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半印撼墟,归脉劫潮(第1/2页)
刀光撞在地脉凝成的幻影屏障之上,细碎的微光如同碎星四下飞溅。
冲上来的几名逆道门徒挥出淬毒短刃,每一次劈砍,都在那两道土司残念幻影的躯体上荡开一圈圈灰白涟漪。幻影本就是地脉记忆投射,并非血肉之躯,挡得住一轮猛击,却扛不住持续不断的猛攻。每承受一刀,他们的轮廓便会变得稀薄一分,身影边缘不断消融溃散。
“虚妄幻象,也敢拦我等大事!”
领头的逆道门徒面色阴狠,手腕翻转,从腰间摸出一支黝黑骨管,猛地拔开塞子。一团漆黑粘稠的浊雾自骨管喷涌而出,如同毒蛇吐信,直扑那两道守护在祭台前的土司幻影。浊雾接触幻影的瞬间,如同强酸腐蚀,幻影躯体滋滋冒烟,大片轮廓快速消融。
“噗!”
其中一名土司幻影身躯剧烈抖动,半副身躯直接化作漫天飞散的灰雾,残存的虚影踉跄后退,再也撑不住防御。
阿卜站在祭台侧边,手中铜铃疯狂摇晃,铃音震颤得几乎要崩裂。主持昭枉古祭已经耗尽他大半心神,苍老的面庞毫无血色,额角汗珠顺着皱纹不停滚落,浸透身上土布短衫。他想要分出力量稳固幻影,可全部心神必须锚定祭祀流程,一旦铃音中断,整个昭枉仪式当场崩塌,积攒数百年的残禁执念会瞬间彻底暴走,山下数十座村寨顷刻就要承受灭顶之灾。
“陈砚!不能分神!归脉仪式不能断!”阿卜嘶吼出声,声音沙哑撕裂,“这些幻影本就只是地脉记忆,拦不住多久!”
山下山沟方向,厮杀声响依旧此起彼伏。
向清禾孤身一人拖住数名逆道好手,短刃与对方兵器碰撞,叮叮当当的金属脆响连绵不绝。她武艺精湛,可对方人数占优,轮番围攻缠斗,身上衣袖已经被刀锋划开数道裂口,小臂一道浅浅刀口渗出血迹。她余光瞥见祭台这边危机迫在眉睫,想要抽身回援,却被敌人死死缠住,寸步难以脱身。
向导后生守在药草屏障火堆旁,一边不断往火堆里添入驱虫驱浊的草药枯枝,一边焦灼地望向大殿台基的方向。药草燃烧产生的浓白烟幕还在勉强阻拦向下流淌的残禁黑雾,可火堆边缘不少草药已经快要烧尽,用不了多久,这一道临时屏障就会彻底失效。
整片老司城废墟,此刻已经走到全盘皆输的悬崖边上。
祭台中央,半块散毛土司铜印静静安放在青石主台之上。
经过诉枉环节之后,原本狂暴四散的灰黑色残禁雾气,已经褪去大半凶戾,化作温顺流转的烟霭,盘旋环绕祭台四周。满山各处遍布的土司幻影,十四土司与覃烜的身影,戾气已经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怅然与释然。真相被山河听见,埋藏三百年的心结,本已经走到可以归于沉寂的关头。
可暗河深邃洞口之内,一股更为强横阴冷的力量正在缓缓升腾。
地底岩层挤压轰鸣的声响愈发沉重,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巨兽沉睡之中沉重的心跳。隆隆闷响自地下穿透土层,震得整片废墟地面持续微微抖动,台基缝隙之中不断弹跳细小碎石瓦砾。
“哈哈哈——”
一阵低沉的笑声,从暗河幽深黑暗的洞口悠悠传出来,在山谷之间来回回荡。笑声不疾不徐,带着胸有成竹的狂妄,裹挟着地底阴冷湿寒的水汽,压过呼啸山风,盖过兵刃交击的厮杀。
一道高大的人影,缓步从暗河阴影之中走出来。
此人便是逆道的主事者陆衍。
他一身灰黑色粗布长袍,衣摆沾满暗河淤泥水渍,右手掌心托举着另外半块散毛土司大印。两半印玺本是一体,此刻隔着数十丈遥遥相对。两块残印之间,隐约有淡红色的丝线遥遥牵引呼应,铜印表面古老土司纹路,正在忽明忽暗交替闪烁。
陆衍脚步踩过遍地荒草碎石,一步步向着大殿祭台走来。他周身没有弥漫滔天凶煞,可仅仅是行走之间,周遭流动的残禁烟霭,竟不由自主向着他掌心那半块印玺归顺涌动。
“陈砚,费心费力,主持昭枉古祭。”陆衍声音平淡,目光落向祭台上的陈砚,“费这么大功夫,去消解一段陈年旧怨。何其可笑。”
陈砚站在主祭台之上,背脊挺直,没有回头去看扑杀过来的逆道门徒,目光直视步步逼近的陆衍。
“可笑的是你。”陈砚的声音穿透山风,清晰传出,“十四土司与覃烜的悲剧,根源是时代大势下两难抉择。地脉承载这份心结三百年,年年积蓄怨气。你不去化解,反而刻意放大痛苦,撕裂清江整条地脉,拿万千山野百姓性命,成全你所谓脉洗大道。”
“大道?”陆衍仰头低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巴人先民修筑地脉封印,强行锁住武陵群山本就躁动的地脉元气。世代土司、梯玛,一代又一代,不过是做枷锁的看守者。脉洗,便是打碎枷锁,释放地脉原本力量。牺牲一部分凡俗人命,换山河回归本真,代价值得。”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那半块铜印高高举起。
两半破碎的土司大印,遥相呼应。
一瞬间,一黑一灰两股力量,分别从两块残印向外爆发。陈砚这边,是经过昭枉诉枉之后,褪去戾气、归于平和的残禁烟霭;陆衍手中,是被他在地底裂隙之中刻意滋养、催化放大的狂暴地脉浊力。两股力量在空中猛烈碰撞,半空之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冲击波,周边荒草被狂风狠狠压伏在地。
“你想要归脉,让执念重新沉睡地底。”陆衍眼神冷冽,“我偏要唤醒一切。”
话音落下,陆衍左手捏起一串晦涩古老的咒诀,嘴唇快速翕动念诵咒语。
他手中半块印玺裂纹处,大量漆黑如墨的浊雾汹涌喷薄而出。浊雾扩散出去,瞬间缠上废墟各处那些本已经趋于平和的土司幻影。
那些本已经放下仇恨的记忆幻影,被黑色浊雾缠绕侵蚀。
肉眼能够看见,幻影的轮廓重新染上暴戾的灰黑。覃烜孤寂的身影,眼底再度翻涌悲愤怒火;十四土司一众幻影,一部分人被浊雾勾起旧日恐惧与自私,神色重归偏执。刚刚被真相抚平的心结,遭到外力强行搅动撕扯。
“不好!他在用半印之力,反向污染地脉记忆!”阿卜瞳孔骤缩,急得浑身发抖,拼命摇动铜铃,试图抵消浊咒的侵蚀。
可陆衍手握另外半枚核心印玺,占据地利,力量极强。铃音的安抚效果,被不断压制。
那几名冲至祭台跟前的逆道门徒,看见主事者出手,士气大振,再度提刀猛冲,就要冲上青石祭台,想要近身袭杀陈砚。
眼看刀刃距离祭台台阶只剩数步。
骤然之间,一道身影斜地里猛冲过来。
是向清禾!
她拼着硬挨敌人后背一记刀伤,强行摆脱缠斗对手,浑身带伤飞扑而至,短刃横挥,硬生生拦在祭台台阶之下。刀锋翻飞,死死抵住冲上来的逆道门徒。刀刃相撞火花四溅,她后背衣衫被刀锋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浸透布料顺着腰侧往下流淌,每一次挥刀,伤口都传来撕裂般剧痛,额头上痛得冒出一层冷汗。
“休想靠近祭台!”向清禾咬着牙厉声喝喊。
以一人之力,死死堵死通往祭台的台阶通路。
可敌人不止眼前这几人。又有两名逆道喽啰绕开正面,打算从祭台侧面断墙废墟翻爬上去,打算从侧后方偷袭陈砚。
局势再度恶化。
阿卜已经无力兼顾御敌,铜铃的铃音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断续。一旦铃音中断,启墟、诉枉的效果全部作废。被浊雾污染的万千土司残念,会彻底失控暴走。
陈砚站在祭台中心,心中飞快权衡。
归脉仪式,现在已经走到最关键节点。归脉,需要将全部已经被真相安抚的执念,引导回归地脉岩层深处沉沉睡去。仪式需要完整持续,不能被外力打断。
可陆衍手握另一半印玺,持续施加反向咒力污染幻影。外面厮杀不断,敌人源源不断试图破坏祭祀。
若是继续硬走完完整归脉流程,在敌人持续干扰之下,仪式极有可能走偏,不但不能安顿执念,反而会被陆衍借势反噬,酿成大祸。
若是停下仪式出手对敌,三百年积压的残禁瞬间彻底爆发,山下村寨首当其冲。
进退,皆是死局。
脚下的大地震颤愈发剧烈,老司城多处断墙墙体,已经开始大块剥落坍塌。远处山沟下方,向导后生凄厉的喊声传上来:“草药快烧完了!黑雾要冲过来了!”
灰黑色的残禁雾气,已经绕过快要熄灭的药火屏障,一小股雾气漫过沟壑边缘,向着山下村落的方向缓缓流淌。
时间已经奢侈到一秒都不能再多消耗。
陈砚目光扫过祭台上静静摆放的半块土司印玺,又望向陆衍手中那一半。两半印玺,本是一体。印碎,才生出这场大祸。
一个冒险到极致的念头,在他心底成型。
“阿卜,稳住铃音,不要停下归脉的节奏。”陈砚低声飞快交代,“不必强行压制被浊雾扰动的幻影。真相已经告知山河,心结本体已经解开,那些暴戾,只是外力催生出来的虚火。”
“你要干什么?”阿卜心头一紧,生出不祥预感。
陈砚没有回答,弯腰伸出双手,将祭台中央那半块冰冷青铜残印稳稳捧起。青铜印身还残留着地脉传来的阵阵震颤,裂痕边缘,温凉的残禁烟霭缠绕他的手掌。
他抬眼,看向数十步之外的陆衍。
“陆衍,你依靠半印搅动浊力。可你手上终究只有一半。”陈砚声音拔高,响彻整片山谷,“印分两半,祸起于此。今日,便让两半重归一处。”
“痴心妄想。”陆衍面色一变,立刻察觉到陈砚意图,手中咒诀加速催动,黑色浊雾暴涨,疯狂朝着陈砚席卷而来,“你想合印?我不会给你机会!”
“不是你所想的合二为一修复古印。”
陈砚脚步踏出祭台,迎着扑面而来的漆黑浊雾往前迈步。周身,来自半块印玺的温和残禁烟霭主动撑开一层薄薄护罩,黑色浊雾撞在护罩之上,翻涌消散,不断消耗。每向前踏出一步,护罩都在被浊雾侵蚀削弱,他袖口的傩符火光明灭不定,高温灼烧衣袖。
向清禾在台阶下拼死鏖战,看见陈砚主动走出祭台,心头大惊:“陈砚!不要出来!祭台才是仪式锚点!离开祭台,归脉仪式根基会动摇!”
“锚点不在砖石台基。”陈砚一边向前走,高声回应,“锚点,在印,在地脉,在已经说出口的真相。”
阿卜手里铜铃依旧不停摇晃,铃音依旧维持归脉的韵律,只是铃音的源头,不再死死绑定青石祭台,随着陈砚移动,声音跟着他的方位流转。老梯玛满头大汗,拼尽毕生修为,强行调整祭祀锚点,这是梯玛古法之中极度冒险的操作,稍有不慎,主持祭祀之人心神立刻会被万千执念撕碎。
陆衍眼见陈砚捧着半印步步逼近,心中生出忌惮。他很清楚两半印玺相遇之后会发生不可预知的异变,不愿意让二者靠近。大手一挥,剩余数名还没有参战的逆道门徒,尽数朝陈砚冲杀过去,要半路截杀。
向清禾拼死想要冲过来掩护,却被眼前敌人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数名逆道之人从左右两侧包抄扑向陈砚,短刃寒光闪闪。
就在刀刃即将近身的刹那。
废墟之中,那些被黑色浊雾侵蚀、陷入狂暴边缘的土司幻影,出现了奇异的分化。
一部分幻影被浊雾牢牢掌控,双目赤红,嘶吼咆哮;可还有相当一部分幻影,即便被黑雾缠绕,记忆深处方才听到的真相依旧留存在地脉记忆之中。他们记得祭台上那一番不褒不贬的诉说,记得昭枉古祭摊开的全部过往。
覃烜那道高大的幻影,身体一半缠绕漆黑浊雾,眼底怒火翻涌,另一半身躯,却闪烁着清冷的微光。他看向不远处的陆衍,目光之中怒火转移。
他恨当年同僚的出卖,可他分得清,谁才是如今毁灭这片山河的外人。
“吾守此印,守此土。不容外人毁武陵万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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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大苍茫的声音从覃烜幻影口中轰鸣而出。
明明是地脉投射的虚影,这一刻爆发出惊人力量。他猛地挥动手臂,一道巨大光影掌风横扫而出,狠狠拍向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逆道门徒。没有实体,可地脉之力加持之下,两股人影直接被冲击波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乱石堆里,当场晕厥。
紧随其后,十几道保持清醒的土司幻影纷纷动了。
他们身上还缠绕陆衍的黑色浊雾,身躯不断消融损耗,却依旧义无反顾挡在陈砚身前。当年他们犯下过错,出卖过同族土司,在地脉记忆深处,埋藏着悔恨。此刻,他们在用幻影残存全部力量,偿还三百年前欠下的亏欠。
幻影和逆道厮杀在一起。
没有血肉搏杀,却是意志与咒力的激烈碰撞。幻影每抵挡一次攻击,自身形体就稀薄一分,如同蜡烛燃烧自己。
陆衍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用浊咒搅动旧怨,想要驱使土司残念为己所用,结果一部分残念挣脱浊雾蛊惑,反过来阻拦自己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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