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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到时候太子百口莫辩,而他手里掌握的那张利益网,从太医院到药材司,从兵部到户,都会一张一张都会被翻出来,像翻咸鱼一样翻个底朝天,那些为他做事的死得越多,太子身上的血债就越多。等最后一个证人死光的时候,就该轮到太子自己了。”
沈婉凝盯着他的眼睛。那张白净儒雅的面孔底下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纹理,那些二十年没散的仇恨,像北境冬天的冻土一样,一层一层地压在他心里,压成了石头。
“你蛰伏隐忍这么久,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把太子给拉下水吗?”沈婉凝紧皱眉头,突然发现有点看不懂眼前之人。
“没错。”周仲文拔起长刀,将刀尖对准沈婉凝的咽喉,悬停在距离她颈前一寸的地方。刀身上映出她纹丝不动的面容,“我本来不想杀你的,你在京城查你的案,我在云朔关做我的事,井水不犯河水。可你非要追到这儿来,追到我的地盘上来,沈大夫,你这个人太精明了,精明得让人不舒服,当你在城门口问我在这儿待了多久开始,我就知道你起疑了,而且还在席上问药材采购的来源时,我发现你的能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特别是昨晚夜探药库撬开我那扇门的那一刻…”他顿了一下,刀尖往前递了半寸,“你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沈婉凝没有后退。
她的后脑勺已经抵着土墙,退无可退,但她也没有露出半分惧色。
她抬眼望着周仲文,目光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你先前说过,你用猛药救了那个中箭的伤兵,霍将军看得脸都白了,那时候的你,是真心想救人的,你恨的是太医院,不是病人,可你现在手里握着的这把刀,指着的是一个跟你无冤无仇的人,周仲文,你口口声声说世道吃人,你现在做的,和你恨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周仲文的刀尖顿住了。
他的手握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把刀刺出去。他盯着沈婉凝看了很长时间,久到旁边的孙鹤龄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他忽然收回了刀,刀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光,重新插回泥地里。
他站在那儿,垂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你知道周仲和是怎么当上院判的吗?”他再开口时,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反常,“不是靠医术,他的医术在太医院排不进前五,他靠的是会站队,会逢迎,能在关键时刻替太子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这就是我的好大哥,在外面人模人样,回到家里对着我们兄弟几个就是一顿训,说我们不懂事,不替他分忧,周桓那小子最听话,他让周桓去管印鉴,他让我来云朔关替他看药材,我也来了,他把我们兄弟几个当成棋子,一颗一颗往棋盘上摆,可我不甘心。”他抬起手,用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磨得发黑的皮绳,“我爹教我的第一条医训就是,医者,仁心也,直到我进了太医院之后发现,在那儿,医术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值钱的是把自己的手伸到别人口袋里替主子捞银子,我大哥的医术不如我,可他比我高三级,我治好了那么多伤兵,霍将军替我报了三次功,三次都被兵部压下来,因为我不是太子的人,你告诉我,在这样的世道里,我不踩着别人往上爬,别人就要踩着我往上爬,我有得选吗?”
沈婉凝靠墙坐着,等他说完这一长串话,才慢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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