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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连长,把他带回去。让秦放安排他住进烈士陵园,不符合政策,也要让他想办法。”
这不是商量,是掏心窝子的托付。
孙正阳没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方晓东又拿出一个大信封,里面装着一万块人民币,连同陶罐子一起交到了孙正阳的手里。
“这点钱,送去他家。”方晓东的声音哽了一下,“剩下的,我这里每个月都会寄。你给他家里带句话,何奎在外面,还有一帮过命的兄弟。”
孙正阳双手接过陶罐。入手的瞬间,他稳了十几年的手,莫名颤了一下。
他立刻收紧手臂,把陶罐抱得死死的,不敢松一丝力气。他懂,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骨灰,还是一个老兵的魂。
“方同志。”孙正阳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咬得铿锵,“我接何奎同志回家。”
他的话语刚落,方晓东后腰的大黑星拔了出来。
“砰砰砰!”
三声枪响,沉稳、缓慢,一声跟着一声,在空旷的河面上炸开,回声荡出去很远。
这是老兵给老兵,最高的送行礼。
枪声散尽,孙正阳把陶罐交给身边的战友,抬臂立正,对着方晓东,对着码头上四十多个笔直的身影,敬了一个标准至极的军礼。
手臂稳得纹丝不动,只有泛红的眼眶,和藏不住翻涌的情绪。
“敬礼——!”
吕向刚的嘶吼骤然炸响,震得夜空都发颤。
他那只独眼瞪得滚圆,憋了整晚的眼泪再也撑不住,大颗大颗砸下来,顺着脸上的伤疤往下淌。
四十多只手臂同时抬起,动作齐整,没有一丝拖沓。
没人喊口令,没人指挥,这群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汉子,只用军人最庄严的方式,送自己的兄弟最后一程。
阿贵咬破了下唇,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身边的弟兄肩膀不住发抖,却都把腰杆挺到最直;连一向沉得住气的林阳,腮帮子都在狠狠抽搐。
跳板缓缓收起,缆绳逐一解开。
香江号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船身轻轻一震,慢慢驶离了码头。螺旋桨搅起水花,在船尾拖出长长的白痕,散在黑夜里。
船身彻底离岸的那一刻,一直硬撑着的阿贵,整根弦瞬间断了。
他往前踉跄一步,一头扎进吕向刚怀里,双手死死攥着对方的衣襟,指节捏得发白。
刚才还站得如松的硬汉,此刻哭得浑身发抖,压抑了整夜的哽咽彻底崩开,翻来覆去只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混着哭声散在风里:
“奎子啊,你他妈怎么这么傻……怎么就不知道躲着点子弹啊……我回去怎么面对你老娘,怎么面对你妹子啊……呜呜……”
他俩一起打过仗,一起睡过炮弹坑,一起喝酒,那是过命的交情。
现在兄弟化成一捧灰,被船载着往故乡去,他还留在异国的码头,腿上的伤口再疼,也疼不过胸口被掏空。
吕向刚就站在原地,任由他抱着哭,任由他把眼泪鼻涕蹭在自己衣服上。
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河面越来越小的船影,牙关咬得发响,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一下一下拍着阿贵的后背,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哭,大声哭,让奎子听见,好认回老家的路。”
方晓东没回头,独自走到码头最前端,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
河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他就那么望着,望着河面上那点昏黄的船灯,一点点变小,一点点融进夜色里,直到彻底看不见。
只有引擎的余响,还在水面上飘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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