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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西郊,吕家别墅。
前院里的罗汉松被大雪压弯了枝,偶有一团雪簌簌坠下,砸在地面上,闷闷的一声。
吕仲谋和安然到家时,已过十点。
吕家规矩大,佣人们都退下了,偌大的别墅里只亮着壁灯,昏黄的光沿着走廊铺开,墙上的字画被照得半明半暗。
安然扶着楼梯扶手往三楼爬,脚步有些晃。今晚的酒喝了不少,她眼皮沉得很。
“表妹,回房歇着吧,方晓东的事明天跟你再细说。”吕仲谋站在楼梯口,声音顿了顿,“你记住,这人是咱家的大敌。”
“嗯,知道了表哥。”安然头也没回,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吕仲谋没有上楼。
他转过身,穿过走廊,推开后门,走进院子。
连着后院,还有一幢二层小楼,独门独户,是他爷爷吕老爷子的居所。
一楼书房的灯还亮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在幽暗的小客厅里格外扎眼。
吕仲谋在台阶前站了两秒。
风雪灌进领口,冰凉凉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
苍老的嗓音,带着沉沉的倦意。
吕仲谋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红木书柜顶着天花板,木色暗沉,透着年岁。
居中一张紫檀书案,摊着几份文件,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靠窗摆着两张太师椅,中间一张小茶几,茶壶里冒出袅袅热气。
吕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解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边。
他头发全白了,剃得很短,头皮隐隐可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又深又硬。
但那双眼睛还有锐利的光。
只是今晚,那锐利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吕仲谋的父亲吕向阳站在窗户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他望着窗外,听见门响才回过头,看了吕仲谋一眼。
那一眼很沉。
沉得吕仲谋心里咯噔一下。
“爸。”吕仲谋先跟父亲打招呼,又转向太师椅上的老人,声音压低了几分,“爷爷。”
吕老爷子“嗯”了一声,指指对面的椅子:“坐。”
吕仲谋规矩坐下,后背绷紧着。
书房里的空气不对。
闷。
像暴雨前的午后,喘不过气。
“又出去喝酒了?”
吕向阳开口,语气很淡。
吕仲谋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方晓东时,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
“他来燕京了。”吕仲谋顿了顿,“许爱军给他摆的接风酒。廖军、秦放那几个小子都在,还带了几个朋友。”
吕向阳没说话。
吕老爷子也没说话。
书房里静了几秒。
“有没有说什么?”吕向阳问。
“没有。”吕仲谋摇头,“从头到尾,一句正事都没提。”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发现方晓东对安然好像很上心,像是以前就认识她。但我再三问了安然,她说肯定不认识这个人。”
吕向阳终于把烟点着了。
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他半张脸。
吕向阳今年五十七,比吕老爷子高半个头,身板宽厚,站在那里像堵墙。眉眼和吕仲谋很像,但多了岁月磨出来的沉稳。
“钱楚军的案子,上面定了调子。”吕向阳吐出一口烟,声音不高,“一查到底。”
吕仲谋的手指蜷了一下。
“仲谋。”吕向阳看着他,“你跟钱楚军的事,上面应该已经掌握了。”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吕仲谋张了张嘴,喉咙里没发出声音。
“吕家在燕京,八代人了。”吕向阳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里,无声无息,“树大根深,枝繁叶茂。但树大了——”
他顿了顿。
“就会招风。这一次,风太大了。”
吕仲谋的手指开始发凉。他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
“爸——”
“你听我说完。”吕向阳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钱楚军的事,你办得不干净,尾巴留得太多。现在说这些都晚了。要紧的是,得给上面一个交代。”
吕仲谋的喉结滚了滚。
“什么交代?把我交出去?”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寸,“我可以走!去欧洲,去美国——”
吕向阳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雪已经小了。院子里那些花草上压着雪,月光照下来,泛着冷白的光。
“仲谋,你从小就聪明。”吕向阳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学什么都快,做什么成什么。家里人都说,你是小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他转过头,看着吕仲谋。
“但你太急了。”
吕仲谋的嘴唇动了动。
“你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把盘子做大,急着让所有人看见吕家的能耐。”吕向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你忘了,有些事,得看庙堂里的风向。得给自己留退路。”
书房又安静下来。
吕老爷子始终没开口。他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
“爷爷——”吕仲谋转向老人,想找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从小到大,爷爷最疼他。
吕老爷子缓缓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不全是。
“仲谋,你爸说得对。”老人的声音很慢,像一口老钟在摆,“你太急了。”
吕仲谋的鼻子忽然一酸。
“爷爷,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是——”
“但是什么?”吕向阳的声音猛地沉下去,像锤子砸在木头上,“你想说,你是为了吕家?你是为了吕家才跟钱楚军合作的?为了吕家才去走私?才去陷害许爱军?”
吕向阳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发冷。
“你知不知道,为了对付方晓东,你牵扯上多少条人命?你还和境外势力勾结。你知不知道,这是大忌?”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吕仲谋的脸白了。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
“爷爷,我——”
“别说了。”吕老爷子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像是耗尽了力气,“你回去。向阳,你也去吧。让我一个人想想。”
吕仲谋愣住了。
他看着爷爷,又看向父亲。
吕向阳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
“爸——”
“去吧。”吕向阳的声音硬得像铁。
吕仲谋站起来。腿有些软,他扶着椅背站了两秒才稳住。看了爷爷一眼,老人又闭上了眼睛。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没有回头。
他转身,走出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吕仲谋站在小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雪。雪已经碎成了细末,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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