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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停了。
最后一丝小提琴的尾音在大厅里散尽，舞池里的男女纷纷停步，互相微笑致意。
几位夫人朝加琳娜这边投来目光，还在回味刚才那段舞。
加琳娜的手从方晓东肩头滑落，但手掌还留在他手心里，没有抽走。
方晓东牵着她往休息区走。她脸颊上浮着两团很淡的红晕，不知道是跳舞跳的，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腔调里带着一股过分热络的油腻。
“琳娜小姐！上帝啊，今晚的您简直让整个大厅的灯火都黯然失色了！”
英语，东南亚口音很重。
方晓东停下脚步，和加琳娜一起转过身。
来人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深蓝色西装剪裁还算得体，但那条领带实在扎眼——
亮紫色，在一片深色西装里像一面挂错了地方的旗子。
他皮肤偏黑，颧骨很高，典型的东南亚面孔。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用力过猛，眼角的褶子里藏着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他的目光整个扣在加琳娜身上，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最后大大方方地停在锁骨往下那片雪白上，停住不动了。
手里端着杯红酒，手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金戒指，灯光一照，晃眼睛。
“阮文绍先生。”加琳娜的语气骤然冷下来，和刚才跳舞时判若两人。她微微点了点头，冷淡得像在打发一个不重要的访客，“你也来了。”
说完她就不再看他，侧过头凑近方晓东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阮文绍，越南驻伊拉克大使馆的公使，二把手。据说在石油换食品的项目上有门路，名声不太好，专在这种场合围着苏联和东欧的女军官打转。”
“加琳娜小姐，听说您受伤了，我一直很担心，非常担心。”阮文绍往前凑了一步，完全无视了方晓东的存在：
“今晚看到您气色这么好，还能跳舞，我真是太高兴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终于偏过头来，目光从方晓东头顶扫到脚底，最后停在脸上。那个眼神里不是轻蔑，是仇恨。
“这人是中国人吧？你们两国现在不是应该在军事对峙吗？我们越南才是你们苏联最坚实的友邦啊。”
加琳娜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她正要开口——
方晓东笑了。
他把左手轻轻搭在加琳娜挽着自己右臂的手背上，拍了拍，示意她别说话。
然后看向阮文绍，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阮公使是吧？我姓方，加琳娜的男朋友。”他把“男朋友”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你眼睛挺尖，我的确是中国人。”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玩味。
“就是现在正按着你们越南脑袋往下揍的那个中国。”
阮文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方晓东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接着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听说月初的时候，我们解放军又在法卡山那边吃掉了你们一个团？一个钟头就没了，是吧？唉，造孽啊。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呢，养不熟的白眼狼。”
阮文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法卡山。五月的事。越军一个团，一个小时就被吃干抹净。
这事他当然知道，整个越南大使馆都知道。
但在这个场合，被一个中国人当着这么多外交官的面轻飘飘地甩出来，等于一记耳光直接抽在他脸上。
“你、你——”
“别你你了。”方晓东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阮公使啊，要讨饭呢，找加琳娜没用，得找她的上级领导。讨饭要赶早，吃饱了才有力气反咬一口嘛。”
最后一句他用英语说得很慢，咬字清晰。
大厅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先爆出一声笑，接着像传染一样，笑声此起彼伏地炸开。
有人还在重复那句“讨饭要赶早，吃饱了才有力气反咬一口”，一边重复一边摇头笑。
在场的都是政商名流，中国大力援越、越南反咬一口的事，这屋里没人不知道。
知道归知道，那是政治。
但被一个中国人当着这么多外交官的面，用这种市井俚语甩在越南公使脸上，这脸打得——疼，但你还挑不出毛病。
人家说的全是事实。就算是当着苏联人的面说，也占着理。
加琳娜也听懂了。她没忍住笑，反手锤了方晓东一拳，小声嗔怒道：
“你太坏了。我可代表不了苏联政府的意志，该支持越南什么，我可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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