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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子第一页是空的。第二页也是空的。只有最后一行印着一句话,是唐三让木匠刻在版上的:
今日比昨日多哪一点。赵铁抱着册子走出大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唐三站在台阶上,那盏灯在他身后。
赵铁忽然觉得,这个站在灯底下的人,跟昨天不太一样了。昨天的唐三,站在台阶上是看他们练的。
今天的唐三,站在台阶上,是在等他们自己想。那天晚上,唐三回到自己那间屋子。桌上摊着那二十一根针。
他坐下来,看着它们。看了很久,他把针一根一根收进布包,收好,放进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他坐在黑暗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人说的对。他要赢林夜,靠破他的影遁、破他的瞬步——这样打下去,他永远是那个追在后面拆招的人。
拆招的人,永远在别人后面。他得做自己的。可“自己的“是什么?他想起赵铁册子上那七页。
他想起了自己这半年——崩簧、画图、记针的落点、记影子、记时间。他一直在记。记了半年,他记下了林夜所有的东西:影遁要靠影子,瞬步要烧百分之九的魂力,同调要五个人同时动,快到三息就会被记下来。
他记下了这么多,可他从来没想过一样事——这些东西,全是林夜的。他自己有什么?唐三在黑暗里坐到后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点亮灯,从抽屉里把那二十一根针重新拿出来。他没有把它们撒出去。
他把它们一根一根摆在了桌面上,摆成一个形状。那不是网。是七个字。做完这件事,他吹灭灯,躺下,闭上了眼睛。
桌上那二十一根针,在从窗纸透进来的第一缕光里,安静地躺着。它们摆成的那七个字是:
我要做我自己的。第二天早上,唐三拿着那二十一根针去了城南。林夜正在院子里劈柴。
唐三走进来,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二十一根针摆成的七个字,散了——路上颠散了,只剩下一堆乱针。
「我不给你看了。」唐三说,「那七个字是给我自己看的。」林夜放下斧头。「你来干什么?」「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我这半年,做的六样东西,全是追着你做的。」唐三说,「从今天起,我不追了。」林夜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我不知道。」唐三说,「可我知道我不做什么了。」他把布包重新系好,抱在怀里。
「三个月之后,」他说,「我会拿来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不是破你的。」「是什么?」「是我自己的。」他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到时候别跑。」林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远。
日头升起来了,院子里亮堂堂的。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那道影子完整地铺在地上,从脚底下一直连到院门口。
影子还在。可他心里清楚,这半年最让他害怕的,从来不是影子被切碎。是那个追着他跑的人,有一天不追了。
不追了,那个人就得自己往前走。而那个人一旦自己往前走——林夜把斧头拿起来,劈下去。
柴裂成两半。他弯腰把柴捡起来,摞在墙根下。摞到第七块的时候,宁荣荣从屋里出来了。
「他走了?」「走了。」「他说三个月?」「三个月。」宁荣荣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三个月之后是几月?」
「不知道。」林夜说,「我没数过日子。」「我数过。」她说,「三个月之后是腊月。」「腊月怎么了?」「腊月斗魂场封台。」宁荣荣说,「封台之前是最后一场,叫岁末场。岁末场的规矩不一样——不是抽签,是挑战。」
「挑战谁都行?」「挑战谁都行。」林夜把最后一块柴摞好,站直了。「你是说,他会在岁末场上拿来那样东西?」
「我是说,」宁荣荣说,「如果他要在所有人面前拿出来,岁末场是最好的地方。」林夜站在院子里,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
腊月,岁末场,所有人都在。那个人站在台子另一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不是破他的。
是他自己的。林夜忽然发现,自己在等那一天。他这半年从来没有等过任何一天——他都是算好了日子往前冲,冲到哪儿算哪儿。
可今天他站在院子里,第一次有了「等」的感觉。不是怕,也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小时候等一场雪。
他把斧头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腊月,」他说,「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宁荣荣说,「你打算干什么?」
林夜想了想。「练。」「练什么?」「练他破不了的东西。」宁荣荣愣了一下。「你已经有很多他破不了的东西了。」
「不够。」林夜说,「那些是现在的。三个月之后,他拿来的是新的。」「新的东西,我要有新的东西接。」
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三个月,我们五个人,每个人都要多一样他没见过的东西。」
说完他推门进去。门合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唐三走远的方向——那道影子拖得很长,长过了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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