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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北辰是七个人中唯一完整保留了被囚禁期间记忆的人。
方尖碑阵列在复制他的记忆时,他利用广寒基地多年独立执勤练就的心理抗压能力,在被压制的意识深处开辟了一小块观察窗口。
他清醒地感知到了自己身体被门后那些东西操控的全过程。
感知到了它们如何通过他的感官读取舰队数据,如何评估人类文明的价值,如何决定是否要释放更多碎片。
那些思考和决断像一层半透明的雾,沉沉地压在他自己的意识上,可他没有彻底睡过去。
他一直醒着,像广寒基地最深处那盏从没关过的应急灯。
他躺在医疗舱里,左臂接着辉光族的光量子修复仪,右手慢慢握着床边的栏杆。
陆远和晚星站在他床前。
厉瑶和辉光族医疗员调整完固定带,退到一旁。
赵北辰没等陆远开口,就先说了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慢慢凿出来的。
“它们不是敌人。我这话不是替它们开脱。你听我说完。”
他停了一下,像在组织那些并不属于人类语序的信息。
“它们是某一个文明的集体意识残留。那个文明比先觉者还老。它们也参加过测试。虚无给了它们三关,它们全过了。可它们在最后一关做了一个选择,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交了灵源之心,交的是力量,也交了信任。它们交出来的,是个体。它们所有人融成了一个统一的意识,每个个体的‘我’都交了出去。它们以为这样就能永远没有内斗,没有隔阂,所有人都变成一个。虚无判定它们超越了文明的内耗,让它们过了。可它们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能说‘我’。”
他顿了顿。
医疗舱里极静,只有光量子修复仪发出极低的蜂鸣。
晚星站在床边,手里捏着航行手册,指节微微收拢。
陆远没有打断他。
赵北辰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看着陆远。
“门后面没有皇帝,没有元帅。只有‘我们’。一个庞大而孤独的‘我们’。它们想从我们的记忆里找什么?它们想从里面偷回一个‘我’的感觉。它们不是要吃人。它们是想进来。想住进一个还能说‘我’的东西里。它们为什么盯上地球?因为地球人身上有它们早就弄丢了的东西。一个孩子说‘我要回家’,一个士兵说‘我该还了’,一个母亲说‘我等你’。这种话它们听了亿万年,已经不会说了。它们太想重新说一次。所以它们抢记忆。抢那些还热着的、具体的人的声音。”
陆远听完,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它们拿到你的记忆时,你在窗口里看到了什么?它们的真实状态是什么样?”
“苦。”赵北辰的声音轻得几乎被仪器声吞掉,“无穷无尽的苦。亿万个声音都被压成一个,分不出你和我。它们靠复制别人的记忆活着。像一群只剩空壳的容器,从别的文明身上借一点回音。碰到人类以后,它们开始从我们的记忆里学怎么当‘我’。方尖碑是它们造的,但也是它们的笼子。它们出不来。它们想从地球、从我们身上找到足够多的‘我’,让它们重新有资格成为个体。可它们自己也知道,偷来的‘我’是假的。永远都差一点。”
晚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审问一个刚浮出水面的真相:
“所以那扇门后面的东西追我们,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羡慕。”
“对。羡慕。”赵北辰慢慢闭上眼睛,像要把更多乱流挡回去,“它们怕我们死,又怕我们走。于是它们用方尖碑留住我们的记忆,用英雄的外壳靠近我们,用求救信号引我们回来。它们想让我们留下,又不知道怎么才能留下。它们早忘了怎么和一个‘我’说话。”
陆远在床前站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赵北辰苍白的手,和自己手腕上心盾手环那点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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