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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林述(第1/2页)
入了深秋,山上的风一日比一日硬,饭堂后头那道水渠边的柿子树落了一地叶子,红的黄的,叫水冲着往下漂。
这些日子,姜昭散了学就拉着裴湛到处跑。
这日,两个人蹲在水渠边上,一人往水里放了一片柿子叶。
姜昭那片是随手捡的,边都卷了。裴湛那片是在树底下挑了半天才挑中的,叶面平整,叶柄笔直。
两片叶子顺水漂下去。卷边的那片晃晃悠悠,一直没翻,平整的那片漂到一半,叫风一掀,打了个旋,卡在一丛枯芦苇里不动了。
“我的那片赢了。”姜昭拿草茎指着水面,笑得眼睛都弯了。
裴湛盯着那片卡住的叶子,看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叶柄太长,吃风。”
“下回你挑个短的。”
“下回?”裴湛侧过头看她,“前日看猫搬家,昨日数瓦当滴水,今日放叶子。明日又是什么?”
姜昭已经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土。“明日散了学,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
第二日,她把他领到了书院西北角。
那里原是一条旧箭道,荒了多年,靶垛塌了半边,蒿草长到齐腰。箭道尽头一棵老皂荚树,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深沟,枝上挂着几串干透的皂荚,风一过,哗啦啦地响。
姜昭三两下就骑上了第二道枝杈,冲底下招手:“上来。”
裴湛仰着头,看看树,又低头看看自己那身月白襕衫。
“这儿看得见墙外头的山。”姜昭拍了拍身边的横枝,“不骗你。”
裴湛站了一会儿,把袍角撩起来掖进丝绦里,挽了袖口,攀着最低那根枝上去了。每一步都先拿脚尖试一试,到了她跟前,还拿袖子把横枝上的浮灰掸了掸,才坐下。
姜昭把脸扭到一边,憋着没笑出声。
院墙外头是一道缓缓的山梁,黄栌红透了,夹在苍黑的松柏中间,远处的山一层压一层,一层比一层淡。
前世的爷爷曾在一卷宋人山水的印本上,拿放大镜指给她看,说古人画远山不勾线,是拿淡墨一遍一遍地染。她那时候不大信,现在信了。
“怎么样?”她问。
裴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扶着树枝看了很久。
树底下的蒿草忽然沙沙地响了。
姜昭先听见了,伸手按住了裴湛的袖子。
箭道那头走过来一个人,青布襕衫,手里握着一卷书,是林述。
他在塌了半边的靶垛前找了块石条坐下,把书摊在膝头。还没看两行,后头又来了一个。锦袍玉带,是郑谦益。平日跟在他身后的章世勋那几个,今日一个也没有。
姜昭和裴湛在树上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动。
郑谦益在林述跟前三四步的地方站住了,“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林述没抬头,把书翻过一页。
“你往京里寄的那几封信,托的谁,走的哪一路驿递,我父亲都知道了。”郑谦益的声音不高,也不急,和平日里像换了个人,“林述,收手吧。”
林述这才把书合上。“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
“你父亲不知变通,那是他自己的事。”郑谦益看着他,“怪不到我父亲头上。”
林述没有马上答话。拇指顺着书脊慢慢抹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郑谦益跟前,两人之间不过一臂远。
“你父亲当年做的事,”林述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树上,姜昭看见郑谦益的脸绷了一下。
他没有辩,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袖口理平,理了两回。
“林述,”他声音低下去,“当年的事早有公论。你再翻,翻不出什么来,只会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他顿了一下,“我不是来吓你的。”
说完转身走了,锦袍下摆扫过蒿草,一路沙沙地响出了箭道。
林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从皂荚树底下经过的时候,背挺得笔直,一次也没抬头。
树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停了,那几串干皂荚也不响了。
从树上下来,两人一路往回走,谁也没开口,一直走到饭堂后头那条甬路上。
还是裴湛先说的话,“今日我们爬树,只看了风景。”
语气没有波澜,像在和她确认一件小事。
“嗯,树还挺高的,”姜昭拍了拍袖子上沾的树皮屑,“下次不来了。”
他没有再说话,接着往前走。姜昭跟在他身后半步,脑子却停不下来。
林述递出去的信,被谦益的父亲看到了,也知道了。
郑谦益平日在讲堂上挑人一个错字都要闹的满堂皆知,今日倒像是专程来劝人的。
而林述来书院,看来不只是来读书的。
她隐约猜到了这一层,至于再具体的,就摸不着了。
她看着前头那个背影。
裴湛方才把今日树上看见的、听见的,从头到尾替她抹干净了,
也是在告诉她,这件事,不想叫她沾。
那她就不问。
甬路尽头就是饭堂,灶间的白汽一股一股往外扑,裹着羊骨汤的味道。
“吃饭?”她问。
裴湛脚下没停,“吃。”
过了几日,裴湛说后山的枫叶红了,约她散了学去走走,在山脚见。
姜昭到得早,左等右等不见人,猜是常先生又拖了堂,便自己先往上走。
半山腰有一座观景亭,茅草顶,四根柱子的漆早剥光了,坐在亭里,正好看得见山脚的来路。
她走到亭边,才发现里头已经有人。
林述一个人坐着,望着远处。
听见脚步声,他身子先是一紧,回头见是她,肩膀才松下来。
“林兄常来这里?”姜昭在亭边站住。
“说不上常来。”林述往石凳一头让了让,“心里闷了,就上来坐坐。”
姜昭在另一头坐下,
山风从亭子里穿过去,把茅檐上几根枯草吹得一抖一抖。
林述望着远处,先开了口:“这里和我家乡一处地方很像。从前每年秋天,父亲都带我去爬那座山。”
停了片刻,他又说:“可他已经不在了。”
“节哀。”姜昭说。
林述没有看姜昭,只是缓慢摇摇头。
姜昭没有安慰,她也想起了前世的父亲。
那也是个做官的人,一年到头不着家,难得歇一日,就带她去爬城外那座山。
他总走在前头,走得快,从不回头,也从不伸手拉她。可每到陡的地方,他都会停下来,站在上头等,等她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才又接着走。
她那时候嫌他狠心。
“令尊爬山的时候,”她问,“是走在前头,还是走在后头?”
林述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前头。”
“走得快不快?”
“快。”林述说,“从来不回头等我。”
“可到了陡的地方,”姜昭说,“他会站住。”
林述没说话,看着她。
“肯年年带儿子爬山的父亲,大多不是为了看山。”姜昭说,“是想教他怎么走上山的路。“
姜昭回看林述,”走在前头,是为了给你看路在哪儿,不回头,是相信你跟得上,走到陡处站住,是不放心,却又不肯替你走。”
林述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一圈,他没有拿袖子去擦,只把头转回去,望着山下,等那一圈红自己退下去。
“他是个死心眼。”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嗓子有点哑,“做监察御史那几年,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路上。到了一个县,先不进县衙,先去看粮仓。凡事亲力亲为,全部量完、称完,才去见县令。”
他说着,嘴角竟往上带了一下。
“县里送的程仪,他一文不收,原封退回去,退不掉的,就一笔一笔记在账上,回头一并交了。我娘劝他,这样要得罪人的。他说,仓里的米是留给荒年的,少一斗,荒年里就有一个人多饿一天。”
山风吹过来,把他膝头那卷书的书页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住了,按了很久。
“他认准了的路,谁劝都不回头。家里人劝,同僚也劝,劝到最后,他还是去了。”他停了停,“我小时候嫌他傻。”
他没说如今怎么想,姜昭也没问。
林述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先前不一样,像是头一回正经打量眼前这个比他小了七八岁的孩子。
“姜贤弟,”他说,“我问你一句话。”
“林兄请讲。”
“如果有一条路,”他慢慢地说,“所有人都劝你别去,你自己也知道是条死路,可一个人最后还是去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姜昭没有急着答,若真只是问旁人的事,他不会这么问。
“那个人做的事,”她反问,“会牵连家人吗?”
林述看着远处,“会,也不会,他提前把家里人的后路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想过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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