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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书信(第1/2页)
九月中,山上的枫叶红了半坡。饭堂里正吃午饭,二三百人挤在长桌两边,碗筷碰得叮当响。
焦长风占着长桌的一头,展鹏举在他对面卷大葱,秦墨捧着一碗粥,陆衡坐在最边上。姜昭端着碗从内舍那头过来,挨着秦墨坐下。
山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吆喝,隔着两道院墙,一路滚进了饭堂。
是定国公府往北边军中送冬衣的车队,从麓山县城外过,押车的管事特意拐上山来,站在山门口扯着嗓子报了一声:
“京兆府乡试,解元,裴湛!”
饭堂里静了一瞬,接着就炸了锅。
有人端着碗往山门口跑,撞翻了郑谦益那一桌的汤,他站起来抖袍子,但没人顾得上看他。
“十四岁的解元!”焦长风一巴掌拍在展鹏举背上,拍得他一口饼噎在嗓子眼里,“本朝有过没有?”
“没、没有!”展鹏举一边咳一边捶胸口,“咳,我爹说,前朝有个十六的......”
“他才十四!”
“我听见了!你别拍了!”
秦墨慢吞吞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掰着指头算:“京兆府一科取八十五名。头一名,就是比八十四个人都强,这八十四个里头,少说一半是三十往上的……”
“秦墨,”焦长风扭过头,“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别算?”
“不太行,我不算,心里不踏实。”
陆衡没跟着嚷,他看了姜昭一眼。姜昭低着头,在吃一碟炒青菜。
“姜昭,你早知道了?”陆衡问。
“不知道。”
陆衡放下筷子:“那你怎么一点不吃惊?”
姜昭嚼着青菜:“他要是没中第一,我才吃惊。”
裴湛自己的信,比那一声报子晚了五日。
信照旧走的驿,阿柏照旧从侧门一路跑上来,这一回是一页。
前头写京里入了秋,连着下了七八日的雨,风沙小了,满街都是泥,出门一趟,靴子上能刮下半斤。谢兰台罚抄的是《学记》,抄了二十遍,抄到后来,“玉不琢,不成器”写成了“玉不琢,不成气”,又罚了十遍。监里的饭食吃得惯,就是咸,京里人口重,他每日都要多喝两碗茶。
他住的院子里,没有梅树,但有一棵枣树。
最后一行,挤在纸的最底下,字比前头小了一圈:
“榜发,忝列第一。湛。”
姜昭把那一行看了两遍,笑出了声。
竹屏风那头,张惟明搁下了笔,“笑什么?”
“有人中了解元,”姜昭拿信纸在屏风边上晃了晃,“写在信的最底下,比枣树还靠后。”
屏风那头,擦笔洗的白绢停了停。
“是怕你说他得意?”
“他那个人,”姜昭把信折起来,“得意的时候,就是这么写的。”
那一回她的回信写得长了些。
头一句就是:“解元!”
两个字,后头跟着一个大大的墨点,笔按得太重,洇出来的。
底下才是饭堂里的热闹:焦长风把展鹏举拍噎着了,郑谦益的汤叫人撞翻了。
“你不肯得意,我替你得意。得知你中了解元,书院里二三百人一齐停了筷子,我也停了,不过就停了一下,又接着吃青菜。陆衡问我怎么不吃惊,我说你要是不中第一我才吃惊。这一句是当着人说的,有人作证,你得记着我的好。下回中了会元,那一行许你写大些,跟枣树一般大。”
写到月里的事,她笔尖顿了一下,另起了一行:秋来山上冷,诸事都好。
末了添了一句:
“枣树也好,秋天打了枣,晒干了,冬天泡茶。你少吃些咸的。
我在山上替你高兴,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昭。”
信封里另塞了一小包野菊,是后山石阶缝里摘的,晒干了,一朵一朵蜷着,指甲盖大。
十月里,裴湛的信变长了,一页半,两页。
他说他刻坏了三方印,最后一方总算刻好了,一看,是反的。
“十三岁学刻印,到今日还犯这种错。你不许笑。”
姜昭看到这一句,笑得趴在了书案上,额头磕着砚台,磕出一点墨。
京兆府的鹿鸣宴上,一位考官喝多了,拉着他的手问他定亲了没有,他说没有定亲。
考官说好,好,好。
他到今日也没弄明白,那个“好”是什么意思。
原本是一月一封的约,不知不觉成了二十日一封。
他的信一到,她的回信第二日就下山。她拿一只楠木小匣收着那些信,起先匣子空着大半,到十月底,已经要拿镇纸压着盖子才合得上。
冬月头上,李显也来了一封信。
信就一张纸,字写得又大又歪,一行顶人家两行,墨蘸得太饱,好几处洇成了一团。
前头几行是闲话:国公府的汤圆一煮就散,跟教头比射输了一顿酒。
第三行起,笔画忽然重了:
“上月我去监里找裴湛,推门进去,他歪在炭盆边上睡着了,书搁在火跟前,烧黑了一个角,他也不知道。我一摸他脑门,烫手。一问,烧了好几日了,一天假也没告。我把书抽出来,把他按到床上,他起来第一句话是别跟姜昭说。
我没跟你说哦。
李显。”
姜昭看到“我没跟你说”那一行,忍不住笑了一声。
竹屏风那头,张惟明的笔停了:“什么事?”
“李显。”她说,“李显这人......守信。”
她笑着,又从头看了一遍。
她把裴湛十月底那一封翻了出来。
那一封里也写了炭盆,写的是入了冬,屋里生了炭盆,炭火烧得太旺,把搁在边上的一本《通典》烤焦了一页。
“焦的是第一百七十四卷,州郡四。书院藏书阁底下一层东头第二架,替我看看那一页写的什么。”
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不乱。
她把两封信并排摊在书案上,看了一会儿,把李显那一张折起来,收进了匣子最底下。
第二日一早,她上藏书阁,把那一页原原本本地抄了。
隔两日赶上旬休,她下了山,进门没换衣裳,先去灶间找阿栀。
“川贝枇杷膏,熬得出来吗?”
阿栀正蹲在灶前洗药罐,回过头来看她:“少爷咳嗽了?”
“没有。”姜昭说,“是给一个不长记性的人。烧了十来日,还坐在炭盆边上看书,看睡着了,书都烧了,他还不知道。”
阿栀手里的药罐停了:“京里那位?”
“嗯。”
“那得多熬些。”阿栀把药罐搁上了灶,“三日。枇杷叶要刷毛,川贝要研细,蜜要熬到能拉丝。熬好了再拿瓷罐装,最后用蜡封上,路上走一个月也坏不了。”
“熬两罐。”姜昭说,“一罐给他,一罐我留着,我和他一道吃。”
信是跟着那一罐枇杷膏一道下山的,托的是麓山县城里裴家的老管事,裴家每月有车往京里去。抄好的那一页夹在中间,后头她写了满满一张:
“李显来信了。他说他没跟我说。所以我不知道你病了,一个字也不知道,你别去骂他。
我只是熬多了一罐膏子,润肺的,你替我吃了。炭盆离书远些,这次你烤焦的是书,下回烤焦的就是你的袖子。往后病了,告诉我一声,我不替你着急,我就是想知道。昭。”
入了冬,京里寄来了一只包裹。
包裹也是裴家老管事那边送过来的,一尺多见方,外头裹着油布,捆了三道麻绳。阿柏从山下扛上来,从侧门一路扛进内舍,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沉得很。”他直喘,“一路上我都怕里头是砖。”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探进来两个脑袋。
“京里来的?”焦长风问。
“裴湛寄的?”展鹏举问。
姜昭拿剪子剪麻绳,头也没抬:“你们怎么知道?”
“阿柏一路喊的。”焦长风说,“说京里裴少爷寄来的,沉得跟砖似的,从侧门喊到内舍,全书院都知道了。”
阿柏脸红了,缩着脖子往外溜。
油布底下是一只杉木匣子。最上头一层棉纸,揭开,是四锭墨,墨上描着金,墨香直往鼻子里钻。墨底下一只长条锦盒,一排狼毫,从大到小六支,是湘妃竹的笔杆。
再底下,是一只青瓷罐子,罐口拿蜡封着。
姜昭把蜡抠开,揭了盖子,一股甜香冲出来。
罐子里是一只一只的小梨,比鸡蛋还小一圈,外头裹着一层白霜,霜底下透出一点琥珀色,挤挤挨挨地码了满满一罐。罐子里压着一张字条:
“京里的糖霜梨。秋梨去皮,蜜里熬透,晾干了滚糖霜。润肺。冬天山上干,一日吃两个,不许多吃。”
字条末尾落着日子:十月廿八。
姜昭拿着那张字条,有些想笑。她的枇杷膏,是冬月初六才跟着裴家的车下的山。一罐往北走,一罐往南走,大约在半路哪一处驿站,擦肩过去了。
焦长风的眼睛已经直了。
“一日两个?这一罐子少说五六十个,一日两个,得吃到明年开春——”
“所以不许多吃。”姜昭说。
“他说的是你不许多吃。”焦长风伸手就去拿,“又没说我。”
姜昭把罐子往回一收。
“先洗手。”
焦长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上黑乎乎的,是方才在廊下磨墨蹭的。他转身就往后头净房跑,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又跑回来,两只手在袍子上抹了两把,伸过来。
“洗了!”
姜昭给了他一个。
焦长风一口咬掉了半个,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甜——”
展鹏举也伸了手。秦墨不知什么时候揣着手站在了门口,一声不吭。
姜昭一人给了一个。
焦长风的第二只手又伸过来了。
“你已经吃了一个了。”姜昭说。
“一日两个!”焦长风理直气壮,“我今日才吃了一个!”
“那是说我。”
屋里的人都笑了。
匣子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拿一块旧帕子包着,巴掌心大,压在杉木匣子的角上,方才谁也没看见。
等那一帮人抹着嘴走了,姜昭才把帕子打开。
是一方印。寿山石的,淡黄,印面上刻着“平安”。字是反过来刻的,刻反了。
Ⓑ 𝙌 𝙂e . 𝘾 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