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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陆乐延和刘雨桐出了家门。
陆乐延今天没有叫司机,自己开的车,一辆黑色的奥迪A6,低调而稳重,是他到发改委之后配的公务用车。
车子驶出发改委家属院,汇入傍晚拥挤的车流之中。西郊的高级干部疗养院离得不近,正常路况下要开四五十分钟,这个点正是晚高峰,路上走走停停,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陆乐延倒也不急,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打开了车载广播,里面正在播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当天的要闻汇编。他听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就随手关掉了。
车子在西四环上堵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拐上了通往西郊的快速路,车流渐渐疏朗起来。道路两旁的建筑从密集的居民楼变成了成片的绿化带和低矮的别墅群,空气里隐约能闻到草木的气息。
陆乐延把车窗降下半截,晚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湿润味道,让人精神一振。
疗养院的大门是深灰色的铁艺栅栏,门口有哨兵站岗,车牌号提前报备过的,哨兵看了一眼便放行了。车子沿着院内宽阔的柏油路缓缓驶入,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错落有致的松柏,几栋红砖小楼掩映在树荫之间,安静而雅致。
陆乐延把车停在一栋三层的红色小楼前,熄火下车,刘雨桐也从另一侧走下来,两人并肩朝楼门口走去。
刘胜退休之后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这套房子是组织上安排的,三室两厅,面积不小,前后带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和一架葡萄,夏天的时候绿荫满架,很是惬意。
陆乐延和刘雨桐进了门,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刘胜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坐在客厅正中的单人沙发上,虽然已经七十四岁了,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
刘旭光坐在他左手边的沙发上,刘旭辉坐在右手边,两人的妻子各自陪在刘胜夫人身边说着家常话。
刘旭光的儿子刘文江,二十五岁,刘旭辉的儿子刘文山,二十四岁,比刘文江小一岁,两个年轻人坐在侧面的小沙发上,正低声说着什么,见陆乐延和刘雨桐进来,连忙站起身,一前一后地叫了一声:“姑姑,姑父。”
陆乐延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这两个孩子倒是不错,踏实稳重,没有沾染上他们父辈身上那股子眼高手低的毛病。
陆乐延绕过茶几走到刘胜面前,微微弯了弯腰,语气恭敬地叫了一声:“爸。”
然后他又侧过身,朝刘旭光和刘旭辉点了点头:“大哥,二哥。”
刘旭光今年五十三岁,身材微微发福,听到陆乐延打招呼,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乐延来了,快坐快坐。”
刘旭辉此刻也站起身来,朝陆乐延点点头:“妹夫来了。”
刘胜倒是笑容满面,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朝陆乐延招了招手:“乐延,来,坐我这边来。”说着拍了拍自己旁边那张空着的沙发。
陆乐延走过去坐下来,刘雨桐则绕到另一边,坐到她两个嫂子旁边去了。
刘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又看了一眼刘雨桐:“小凯呢?怎么没带来?”
陆凯,陆乐延和刘雨桐的儿子,今年十九岁,刚上大一。
陆乐延接过话头,笑着说:“今天又不是周末,他学校那边功课紧,我们就没通知他过来。下次吧,下次带他来。”
刘胜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他伸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个橘子递给陆乐延:“来,吃个橘子,这橘子是海南那边一个老战友寄来的,甜得很。”
陆乐延接过来,道了声谢。
刘胜自己也拿了个橘子一边在手里慢慢地转着,一边说道:“老裴昨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的事儿定了。乐延啊,说实话,他告诉我的时候,我还真没想到。这才短短几年,你就迈入正部的门槛了。”
陆乐延笑了笑,靠在沙发靠背上:“也是机缘巧合。要不是秦家和钟家闹这么一出,我也捡不到这个便宜。按照正常节奏,估计还得再等个两三年。”
刘胜笑呵呵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两三年也不晚嘛,你才四十八,别说两三年,就是再等个五年,也才五十三。正部级放在这个年纪,全国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旁边的刘旭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掩饰住了脸上的表情,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显然心里没那么平静。五十三岁,刘胜随口说的这个数字,像是一根针扎在了他最敏感的地方。
他现在就五十三岁了,还在副部的位置上不上不下地熬着。虽然说副部到正部之间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一道坎,但看着自己的妹夫比自己小五岁却先一步跨了过去,这种感觉不是一般的滋味。
刘旭辉的脸色就更难看了几分。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用力稍重了些,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旁边的刘文山看了他爸一眼,没敢说话。
陆乐延余光瞟见两兄弟的反应,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乐开了花。他想了想,觉得也不能太刺激他们,便主动转了话题,朝刘胜那边偏了偏身子:“爸,您这会儿叫我们来,不光是吃饭叙旧吧?是不是想问问汉东那边的情况?”
刘胜笑着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到底是老裴带出来的人,眼睛毒。不错,我叫你来,一是高兴,二是也确实想问问,你去汉东,有把握吗?”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刘雨桐和她两个嫂子的说话声也停了一下,刘文江和刘文山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竖起耳朵来。刘旭光和刘旭辉也放下了茶杯,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陆乐延身上。
陆乐延沉吟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认真地想了想才开口:“十拿九稳不敢说,七八成把握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汉东那边的情况,说白了就是赵立春经营了二十年的老摊子。他走了之后留下的那些人,表面上盘根错节,但实际上核心就两个人,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还有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高育良原先是原汉东省委副书记梁群峰的旧部,后来又投到了赵立春的麾下,是赵家在汉东政法系统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李达康这个人相对复杂一些,他是赵立春的老部下没错,但这些年跟赵家的关系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紧密了,虽然真实性仍待考量,但高育良和李达康之间的不和在汉东官场不是秘密。”
“所以您的意思是,分化?”刘胜眯起眼睛,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分化是必然的。”陆乐延点了点头,“但具体拉谁打谁,还要看具体的情况再说。”
刘胜缓缓点头,没有说话。
陆乐延喝了口水,接着说:“至于秦家和钟家,这两家是联手抢下的汉东这个盘子,明面上是去反腐的,想必也会有所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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