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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金匠老何确实不见了,屋里人去楼空,什么线索都没找到。”刑侦队长孙建国翻开公文夹,熬红的双眼里透着股烦躁。
周红缨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紧紧盯住孙建国。
“不过,经过他那几个邻居的交叉口供,基本能定死一件事,”孙建国合上夹子,重重叹了口浊气,“昨晚十点到半夜十二点凶案发生的这要命的两个钟头里,贺铮一直待在城南老金匠的铺子里,他没有作案时间。”
八十年代的刑侦查案,没有后世那些精密的监控仪器。口供、时间线加上现场物证,就是锤死真凶的铁律。
不仅是时间线保住了贺铮,案发现场的痕迹也彻底斩断了他的嫌疑。
“陈家门槛和堂屋地面留下的连串血脚印,是四十一码的千层底布鞋踩出来的,底纹极浅。”孙建国敲了敲黑板上的现场照片,“贺铮那小子人高马大,脚上穿的是四十四码的厚底工装皮鞋。尺寸差了整整三码不说,他那鞋底的防滑深槽,就算踩进血泊里,也绝不可能印出那么平滑的脚印。”
更何况,那把一刀毙命的剔骨刀,把陈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寻着半分踪影。
物证断链,人证清晰。二十四小时羁押时限一到,公安局再没有理由继续扣人。
“哐当——”
伴着一声干涩沉闷的金属摩擦音,审讯室厚重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贺铮高大的身躯从阴影里迈了出来。
两名干警跟在他身后,利落地解开了那副锃亮的手铐。
失去束缚的瞬间,他结实的腕骨上露出一道深紫色的骇人勒痕。
他下颌绷得很紧,眼里还残留着熬了一宿的血丝,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旁人,径直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钟泠面前。
阴影瞬间将坐在排椅上的姑娘完全罩住。
贺铮垂眸,视线落在她干得起皮发白的嘴唇上。他喉结滚了滚,伸出带着薄茧的粗糙拇指,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极轻、极克制地蹭了一下。
“走,回家。”
清晨的薄雾终于被日光驱散了些,街道两旁的国营早点铺蒸腾着白茫茫的热气。
钟泠一声不吭,拽着贺铮的袖口闷头往前走。直到穿过两条街,周围再看不见穿制服的干警,她才猛地刹住脚步。
她霍然转身,仰起头盯着面前这个像座山一样的男人,眼底压抑了一整夜的固执再也藏不住了。
“你今天就去把你大杂院那间房,立刻卖了!”她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他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贺铮愣了一下,粗粝的大手下意识按住她单薄纤细的肩膀,试图讲道理:“好端端的,为啥要卖?你的房子租出去了,以后放假回南华,那屋子是个落脚处。”
“落什么脚!”
钟泠一巴掌狠狠拍开他的手,眼圈蓦地就红透了。
那个烂透了的大杂院,就是原书里埋葬他一生的活坟!从秦寡妇恶毒的诬陷,到街坊四邻丧良心的落井下石;从他阴差阳错撞见钟大福的尸体,再到现在陈家这桩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
所有的厄运,全是在那个院子里发烂、发臭!
那双名叫“剧情”的黑手,一直鬼鬼祟祟地在暗中布局,这是非要逼着他沾上血、非要拽着他下地狱不可!
“那里一夜之间死了四个人,真凶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钟泠咬着后槽牙,声音里透着股因为极度恐惧而生出的狠戾,“你不觉得晦气吗?我不管你舍不舍得,你今天必须把它卖了!”
她自己的那间房子是母亲单位分配的公房,只有居住权没有买卖权。若非如此,她早就连带自己那套一块儿折现走人了。
那院子有毒,离得越远,她才能活得安心。
她知道自己此刻这副蛮横霸道的模样,简直无理取闹到了极点。
可她真的是为他好。
贺铮没还嘴,只静静地由着她发作。
街对面,国营棉纺厂到了交接班的钟点,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穿着蓝灰工装的年轻工人们成群结队地谈笑着路过。
在这一片充满生机的喧闹里,贺铮微微垂下眼帘。
他的视线落在她手背上,那里因为刚才用力攥紧他,骨节泛出了一层青白,微微发着抖。
那股因为被当作嫌疑犯审了一夜而淤积在胸膛里的暴戾,在这双通红眼眸的注视下,竟奇迹般地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这烂泥般的小半生,从来没人真正在意过他的死活。
还在襁褓里就被扔了;被师父领养,最后却要拿养育之恩逼着他替亲儿子顶死罪;寡妇算计他,邻里忌惮他防着他。
只有眼前这个娇娇姑娘,正梗着脖子、拼了半条命地想把他从那吃人的泥潭里,硬生生往岸上拽。
“行,听你的。”贺铮突然反手,不容拒绝地将她那只冰凉得有些发抖的小手,整个儿裹进宽阔温热的掌心,极自然地搓了搓。
他应得很痛快,痛快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今天我就找中间人脱手,哪怕贱卖也成。”他略微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低哑的嗓音里藏着毫不掩饰的纵容,“以后,咱们再不去那一片沾晦气。”
听见这句承诺,钟泠紧紧提在嗓子眼的一口气,终于顺着长长的呼吸吐了出来,紧绷得快要断弦的后背瞬间软了下去。
不远处,公安分局二楼半开的木格窗边。
周红缨静静靠在窗台前,看着街角那对并肩走远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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