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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兰说到这里,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把怀里的绒布靠垫洇湿了一大片。
“等老陈得到信儿,派人绑着绳子下到崖底去找的时候,吉普车已经摔成了一堆废铁,王秘书浑身是血地卡在驾驶座上,人早就冻硬了。”
“可车厢里外翻了个底朝天,周围齐腰深的雪窝子也全都拿铁锹刨遍了,就是不见那个孩子的踪影!”
周红缨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顺着方兰的话往下想,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了那个风雪夜里的凶险画面。
几十米高的悬崖摔下去,铁皮吉普车都能摔成零件,一个刚满月没多久的奶娃娃要是还在车里,哪还有半点活路。
“后来勘查现场的老兵顺着车轮打滑的痕迹往上找,在悬崖边往下两米多的酸枣树丛上,挂着一块被树枝撕破的襁褓布角。”
方兰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陈看过了现场才明白过来,王秘书在车子冲出山路的那一瞬间,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孩子从车窗里使劲甩进了路边的雪窠里,自己却跟着车子一块儿坠下了悬崖。”
“可等我们的人赶过去的时候,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了大半天,山道上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早就没人影了。那个被扔出车外的孩子,不知道是被过路的山民捡走了,还是被什么人抱走了,就这么彻底断了线索。”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外头的冷风吹得老式木窗框咯吱作响,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茶几上的白瓷杯早就彻底凉透了,水面上浮着两片舒展不开的茶叶梗。
周红缨低头看着怀里被自己捂得发潮的黑皮包,指节僵硬得发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苦水的棉花,连咽口唾沫都觉得发涩。
老天爷开的这个玩笑,实在太狠了。
陈家千算万算,想把大儿子送去安全的地方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结果大儿子在半道上丢了,落进泥潭里替人顶罪坐牢、开大货车谋生,到头来还因为这张脸,差点被当年的老特务害死。
而那个原本被留下来当诱饵、准备随时牺牲掉的二儿子,却因为局势好转,平平安安地在军区大院里长成了不可一世的大少爷。
这两兄弟的命数,从那辆吉普车冲下悬崖的那一刻起,就彻彻底底地颠倒了过来。
方兰突然从沙发上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周红缨面前,膝盖一弯,竟然直挺挺地要往地上跪。
周红缨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黑皮包往旁边沙发上一扔,一把拽住方兰的胳膊,使出全身的劲儿把人往上一架。
“方阿姨,您这是折我的寿呢!您快起来说话!”
方兰顺着她的力道跌坐在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两只冰凉的手死死抓着周红缨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红缨,当年的事情,阿姨要是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我们没有扔下他不管,我跟你陈叔在背地里找了他整整二十五年啊!”
“他为了我们陈家已经吃了太多的苦,现在你既然知道了底细,你就把他的材料给我吧,我不能再让他在外头孤苦伶仃地飘着了!”
周红缨低头看着方兰抓在自己手背上青筋暴起的十指,又转头看了看旁边那个装着南华市全部调查记录的黑皮包,心里那道死死绷着的闸门,到底还是松了扣。
她原本怕陈家是为了顾全面子、偏袒陈振羽,才想把贺铮弄回来捂嘴看管。
如今知道了这桩拿老二当靶子、送老大去逃命的泣血苦衷,她实在没有立场再替贺铮瞒着这层血缘。
至于认不认这门亲、回不回这个家,那该是由贺铮自己来做决定,而不是由她这个外人替他画下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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