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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红缨看着桌上被拍得散开的黑白相片,伸手把滑到桌沿的一张拢了回来,指腹在相纸边角轻轻压了压。
“他叫陈振羽,是京市军区陈国栋首长和方兰阿姨的儿子,跟我是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发小。”
“贺铮同志,这世上没有凭空撞上的相似眉眼。你跟照片上的陈振羽,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
这话落在窄小的单身宿舍里,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钟泠原本搭在贺铮肩膀上的手滑了下来,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她眨巴着眼睛,看看桌上那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人,又扭头看看身旁穿着旧夹克的贺铮,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贺铮连眼皮都没抬,粗糙的大手直接把那叠照片往周红缨跟前一推,冷笑了一声。
“周记者,你在报社是专门负责编故事会的吧?”
“你要是因为南华市那桩案子还没查过瘾,想拿这种荒唐话来诈我,那你可找错人了。”
贺铮说着就要站起身去拉门栓送客,压根不信这天上掉下来的富贵亲戚。
周红缨没有起身,反而伸手从黑皮包里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旧报纸,在塑料桌布上摊平,推到了贺铮手边。
“我没有诈你,更没闲工夫编故事骗你,这一切都得从这张《京市晚报》说起。”
“前阵子我们报社的记者去南华调查人口拐卖案子,半道上遇到劫匪,是你出手救了她,她回来后特意把你们的合影登在了晚报上。”
“我在编辑部看到这张报纸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陈振羽瞒着家里跑去南华胡闹了,因为你们俩长得实在太像了。”
钟泠听到这儿,忍不住凑上前去,低头瞅了一眼报纸角落里那块豆腐干大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贺铮拧着眉,左眉骨上那道寸许长的旧疤清晰可见,看着凶巴巴的,跟桌面上那些笑得张扬的相片比起来,完全是两种路数。
可除去那道疤和身上的旧工装,这五官轮廓确实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挑眉看人的劲儿都不差分毫。
周红缨迎着两人的目光,条理清晰地往下说。
“干我们这一行的,撞见想不通的疑点就爱钻牛角尖。我先找那位被你救下的同事打听了你的名字和住处,随后又背着陈家人,偷偷去寻了当年从军区总院妇产科退下来的宋老太太。”
“我磨了老太太好几天,才从她珍藏的出诊旧账本里,翻出二十七年前的一笔半夜私诊记录。”
“账本上记着,方兰阿姨当年没有去条件优渥的军区总院生产,而是把宋大夫悄悄请进家里接生双胞胎。”
贺铮原本搭在门栓上的手慢慢垂了下来,高大的身躯靠在门板上,挡住了门缝里漏进来的穿堂风。
他盯着桌面上的剪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上却依旧硬邦邦地顶了一句。
“就算她生了双胞胎,那也不见得跟我有关,难不成天下长得像的人,全是一家子?”
“刚巧那时候,南华市南槐胡同的大杂院出了四条人命的凶杀案,加急电报直接发到了我们报社。”
周红缨抬起头,迎上贺铮冷硬的目光:“我一核对地址,发现你就住在那个大杂院里,而且死的那一家三口偏偏也姓陈。”
“后来,我拿着宋大夫的口信和你的照片去找了方兰阿姨,把南华市出人命的事儿也说了,她当场就哭了,说当年确实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屋里头一下子静了下来,外头水房传来老师傅们洗饭盒的哗哗水声,衬得这间小屋愈发冷清。
钟泠站在床边,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毛衣下摆,把好好的针织衫拧成了麻花。
她脑子里头嗡嗡乱响,那些被她忽略掉的原著情节这会儿全翻了上来,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穿进这本书里的时候,只知道贺铮是个会黑化屠杀大杂院的恶毒大反派,是个无父无母、被人陷害坐牢的苦命货车司机。
可原著里头压根没提过贺铮还有这么一门显赫的军区亲戚啊!
钟泠暗自唾弃了自己一回,怪只怪她当初看小说的时候一目十行,遇到大段的背景介绍就直接跳过去,专找男女主的感情戏和船戏看,连反派的背景板都没看全乎。
难怪书里头贺铮会被卷进灭门案里翻不了身,合着这背后还藏着这么大一桩陈年旧账,她这个穿书的知情人当得真是太不称职了。
贺铮没注意到钟泠的走神,他迈步走回三屉桌前,两条长腿曲起,直接蹲在了椅子跟前,视线与坐着的周红缨平齐。
“照周记者这意思,我还是陈家流落在外的大少爷?”
“那我倒要问问了,既是一母同胞的金贵骨肉,怎么他陈振羽在京市穿呢子大衣、住红砖小楼,偏偏把我跟倒脏水似的,泼进这荒山野岭的烂泥塘里?”
男人说话时咬字极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左眉骨上那道旧疤因为肌肉紧绷而泛着暗红,看着格外骇人。
钟泠站在一旁看着他绷紧的侧脸,心口像是被人揪了一把似的发酸。
她比谁都清楚,这二十七年来他过的是什么日子,在孤儿院里跟野狗抢过食,在师父家里当牛做马,替人顶罪蹲大牢,受尽了白眼和搓磨。
如今冷不丁有人跑来告诉他,他原本也有疼爱他的亲生父母,也有体面的家世,这比直接捅他一刀还要让人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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