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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用一根铁棍在泥地上画着，一个简易的冲天炉结构图渐渐成型。“我们能不能在出铁槽后面，再加一个‘净化池’？在铁水流过去的时候，往里面吹入压缩空气？利用空气里的氧，把一部分碳和杂质再烧掉？”
这便是后世“转炉炼钢”最原始的雏形。李师傅看着地上的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干了一辈子铸造，从没听过这种说法，往铁水里吹气？那不是要把它吹凉了吗？可不知为何，看着林峰那双亮的吓人的眼睛，他觉得这事儿，或许能成。
“我……我带人试试！”李师傅一咬牙，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反正也是一堆废铁，不成也亏不到哪去！”
就在李师傅带着人去改造炉子的时候，林峰又被拉到了另一处。那是半履带底盘的悬挂系统试制车间，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正围着一台从敌人那里缴获来的旧压力机，手足无措。图纸上的每一个数据，对他们来说都如同天书。
林峰拿起一个扭杆弹簧的样品，耐心地解释道：“同志们，大家看这个东西，它叫扭杆。咱们的半履带车，能不能在山路上跑得又快又稳，就靠它。这根铁棒子，看着简单，其实学问大着呢！它的粗细，长度，还有淬火的火候，差一点点，这车就得趴窝。这就叫‘公差’，就是我们允许的，非常非常小的差别范围。”
他拿起两根粗细略有不同的铁棍，“比如这根，粗了，拧不动，车坐上去就跟石头一样颠。这根，细了，一压就断，车毁人亡。所以我们生产的每一根，都要跟图纸上标的一模一样，这叫‘标准化生产’。这样，前面坏了，我们从后面拿一根新的，直接就能换上，车马上又能跑了。这就是‘流水线’思想的一部分，每一个环节，都生产标准化的零件。”
他用最朴素的比方，将现代工业的精髓，一点点地，楔入这些淳朴汉子的脑海里。
晚上，他还要在临时开办的“夜校”里，给那些连基本物理概念都不懂的工人们，讲解什么是“公差”，什么是“流水线”，什么是“标准化生产”。夜校的教室，就是白天的车间。一块破木板当黑板，几块石灰石当粉笔。工人们满身油污，手里拿着粗糙的铅笔头，在发黄的草纸上，一笔一划地记录着。他们的眼神里，有茫然，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林峰拖着疲惫的身体，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颧骨高高地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像两颗在暗夜里燃烧的星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崭新的力量，正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破土而出。这股力量，源自于最高首长的决心，源自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资源，更源自于眼前这成千上万个，愿意为了一个共同的梦想而燃烧自己的普通人。
“钢铁洪流”的梦想，正在一步步地，向现实走来。
然而，就在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之下，一股阴冷的暗流，也正在悄然涌动。战争，从来不只是在看得见的战场上进行。
这天深夜，林峰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发动机缸体铸造工艺”的技术研讨会，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自己的宿舍。好消息是，李师傅他们用土法改造的“吹氧”炉子，成功了！第一批合格率超过六成的缸体已经铸造出来，虽然性能还不稳定，但终究是实现了从零到一的突破！这个巨大的成功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狂喜，也耗尽了林峰最后一丝精力。
宿舍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桌上堆满了各种图纸和资料，像一座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图纸混合的特殊气味。
一名警卫员，为他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这是炊事班特意给他留的，里面卧着一个珍贵的鸡蛋。
“林工，吃点东西再睡吧，您都两天没好好合眼了。”警卫员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桌上，浓郁的香气驱散了些许图纸和机油的味道。小战士看着林峰那张比前几天又清瘦了一圈的脸，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崇敬。
林峰点点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夹起面条，宿舍的门就“48”的一声被猛地撞开。
指挥部的通讯参谋小王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甚至忘了先敲门。他满头大汗，军帽歪在一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白得像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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