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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完毕，路知晓躺到床的外侧，刻意和姚丽君留出一点距离。
卧室只留一盏微弱的床头小夜灯，昏黄光线压暗了房间大半的轮廓。姚丽君连日操劳，身心俱疲，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已经沉沉睡去。
他却毫无睡意。
不敢点开催收软件，不敢翻看各个银行的APP，每一次点开，跳动的数字都像重锤砸在神经上。百无聊赖之下，手指无意识点开微信朋友圈。
页面向下滑动，一幕幕旧时光扑面而来。
朋友圈像是一道分割两个世界的屏障，一边是朋友圈里精心雕琢出来的光鲜人生，另一边，是被窝之下他腐烂破败的现实。
往上翻，是两年前的动态。
那时候年薪刚刚突破五十万，他意气风发。出差参加行业峰会，西装革履，站在会场大屏幕前拍下照片，配文：保持精进，步履不停。底下一长串点赞，领导、同事、亲戚、老同学，清一色的恭维与羡慕。
再往下，是周末打卡高级西餐厅，精致摆盘的牛排红酒，不露痕迹晒出餐厅窗外的城市江景；新买的旗舰手机，拆开包装的特写；偶尔晒和姚丽君外出旅行，风景大片，配几句文艺感慨。逢年过节，晒给父母转账的截图，晒公司的高额年终奖。
每一条动态，都经过筛选、修饰。不好看的删掉，普通日常不发，只留下旁人愿意看见的那一面——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前途坦荡，一个从寒门逆袭成功的样板。
那时候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从小县城苦读出来，骨子里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自卑，朋友圈成了他弥补自卑的舞台。现实里取得的成绩，要放大展示；普通平凡的琐碎，全部隐藏。他要让老家的亲人看见，让昔日同学看见，让职场圈子看见：路知晓，已经不一样了。
他以为那些点赞和恭维是真实的人脉，是属于自己的荣光。
可如今再回头重读，只觉得无比讽刺。
那些风光无限的时刻背后，暗流早已悄然涌动。晒峰会照片的那一周，他刚刚大笔加仓股票，账户已经开始出现亏损；晒高级西餐的那个周末，第一笔网贷已经悄然开通，只是尚且还能靠着工资掩盖窟窿；晒年终奖转账截图的时候，多张信用卡已经开始循环套现，只是外人无从知晓。
繁华是演给别人看的戏码，窟窿藏在无人看见的暗处。
指尖继续向下滑动，越往近期，朋友圈越发荒芜。
大概八个月前，更新频率慢慢变少。不再晒美食，不再晒旅行，不再晒工作高光。偶尔只转发几篇行业技术文章，没有配图，没有个人情绪。到近三个月，干脆彻底停更。
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晒了。
拿什么晒？晒堆积如山的逾期账单？晒深夜不停响起的催收电话？晒邻里背后的闲言碎语？晒夫妻二人紧巴巴算计每一块钱开销的日子？
这些真实，他不敢公之于众。
曾经有多热衷于经营虚假繁华，现在就有多害怕暴露狼狈。
朋友圈下面，还有不少旧评论。亲戚留言“知晓真有出息”，老同学感慨“混得真好”，同事打趣“人生赢家”。
路知晓盯着屏幕，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人生赢家？如今不过是百万负债压身，随时面临起诉，小心翼翼保全工作，活在惶惶不安之中的落水之人。
微信消息弹窗跳出来，一个许久不曾联系的大学同学，发来一条朋友圈评论提醒，是很久以前一条旅行动态下面的留言。对方时隔许久点了赞，仿佛还活在过去那个虚假的幻境里。
他点开同学的头像，对方的朋友圈同样热闹，晒升职，晒买房，晒家庭出游。这个世界，好像所有人都在一路向上，唯独自己摔进泥潭。
路知晓悄悄把自己过往一部分动态设置成仅自己可见。
一张张照片，一段段文字，全部封存，不愿再对外展示。他不想再接受旁人的点赞，更不愿某一日，熟人翻到这些旧动态，再对比上如今自己负债的传闻，沦为双重的笑料。
做完这一切，他退出朋友圈，却依旧毫无睡意。
悄悄掀开被子一角，下床走到客厅。怕开灯惊醒姚丽君，只借着阳台透进来的微弱夜光，瘫坐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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