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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回家
从省城回到青山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火车坐了一路,又从地区换汽车,周卫东下车时两条腿都有些发麻。县汽车站门口风大,卷着地上的碎纸和灰尘往裤腿上扑,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却没急着往家走,而是先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去了农机厂。
这趟省城没带回什么值钱东西。
包里最重的,全是纸。
柴油机试验记录、喷油泵故障分析、几份农机维修资料,还有顾工替他改得密密麻麻的那套废旧零件回收流程。
在别人眼里,这一包东西可能还没有两斤猪肉实在。
周卫东却一路抱得比钱都紧。
上一世他吃过没文化、没系统学过东西的亏。很多本事全靠自己摸,一台机器拆十遍才弄明白,人家受过正规训练的,看一遍图纸可能就知道问题在哪里。
他以前总觉得手上会干就行。
这一趟去了省里才真正发现,会干只是第一步。
人家能把经验变成标准,再让一百个人照着标准一起干。
这才叫本事。
农机厂门卫老吴正在关门,看见他从路口过来,先是一愣。
“哟,这不是省里回来的周专家吗?”
周卫东脚下一顿:“吴叔,你再这么喊我,我明天就不来上班了。”
老吴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现在厂里都这么叫。”
“谁先叫的?”
“徐明。”
“我就知道。”
周卫东咬了咬牙。
这小子最好别让自己今晚碰见。
许国安还没走。
办公室煤炉烧得很旺,桌边放着半杯已经凉了的茶。见周卫东进来,厂长没问省城好不好玩,第一句话就是:“东西带回来了?”
“带了。”
周卫东把资料从包里拿出来,一份份放在桌上,最后才把自己重新整理过的流程递过去。
许国安翻开第一页时还没什么表情。
看到第三页,坐直了一点。
看到后面几页,干脆把老花镜从抽屉里找出来戴上。
周卫东没催。
自己拎起暖瓶,给搪瓷缸倒水。
足足十多分钟,许国安才把材料放下。
“这不是你走之前那一份。”
“省研究所顾工帮我改过。”
“难怪。”
许国安指着其中一页,“以前你这里写‘有利用价值的零件保留’,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现在把磨损量、裂纹、变形都分开,底下的人才知道什么能留。”
“顾工也是这么说的。”
“还有这个流转记录。”
许国安又翻两页,“也是他加的?”
“前半部分是。他说真正做成一套东西,不能离了我就没人会干。”
许国安抬起头。
这一次,眼里是真的有几分欣慰。
“这句话记住。”
周卫东点头。
“记住了。”
许国安摘下眼镜,重新打量他,忽然笑了一下。
“出去七天,倒真有点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会修机器,别人问你为什么,你总爱说‘听出来的’‘摸出来的’。现在知道写下来了。”
周卫东也笑。
“花了单位那么多差旅费,总不能只去省城吃七天白菜。”
“你还嫌伙食不好?”
“没肉。”
“滚蛋。”
许国安笑骂一句,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单子。
“签字。”
周卫东低头。
出差补助。
九块八。
他眼睛一下亮了:“还有钱?”
许国安本来挺好的心情,被他这一句话弄得差点没绷住。
“你去了趟省里,学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钱?”
“房子等钱。”
“天天房子。”
“要娶媳妇。”
许国安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都没骂出来。
这个理由确实硬。
等周卫东签完字,九块八拿到手,许国安又说道:“省里回来那套流程,明天技术科誊一份。地区那边催了两次,说修旧利废试点可能要扩大。”
周卫东刚准备把钱往兜里塞,动作停下。
“扩大到哪?”
“还没定。”
“几个公社?”
“可能不止公社。”
许国安故意卖了个关子。
“地区觉得青山县做得还行,想把另外两个县也放进来试试。”
这才是真正的好消息。
周卫东坐了回来。
“那县里这边人手不够。”
“我知道。”
“车也不够。”
“知道。”
“仓库也小。”
“我知道!”
许国安瞪他,“地区还没正式批,你先把条件全开完了。”
周卫东嘿嘿笑。
“提前想想。”
“先把你现在三个公社弄明白。”
许国安敲了敲那份流程。
“别还没学会走,就想着跑。”
“行。”
出了厂门,天已经彻底黑了。
按理说这个点该回青山村。
可周卫东推着自行车,在岔路口站了几秒,车头一拐,还是往县卫生学校去了。
一个月没见。
信写了几封。
可信到底不是人。
卫生学校门卫大爷已经认识他。
看见那辆永久自行车停门口,连名字都没问。
“找林晚秋?”
“对。”
“等着。”
大爷一边往里面走,一边摇头。
“年轻人现在是真能跑。”
周卫东装没听见。
十来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蓝色身影从宿舍方向出来。
林晚秋走得开始还不快。
等看清门口真是他以后,脚步明显快了。
到了面前,又故意慢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刚到就来这儿?”
“厂里先去了。”
林晚秋眉头一挑:“所以我是第二个?”
周卫东瞬间意识到自己答错了。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厂长是公事。”
“你是……”
他卡了一下。
林晚秋看着他:“是什么?”
“家事。”
姑娘愣了半秒。
脸慢慢红起来。
“谁跟你是一家。”
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周卫东也不再逗,从棉袄里面摸出一个长条盒子。
“给你的。”
林晚秋第一反应不是接。
而是看他。
“什么?”
“你打开。”
她接过去。
盒盖推开。
里面躺着一支黑色钢笔。
笔身很亮,笔帽边缘有一圈金色。
一看就不是供销社柜台上几毛钱那种普通货。
林晚秋脸上的笑立刻少了一半。
“多少钱?”
周卫东早有准备:“一块二。”
她抬头。
“再说一次。”
“两块。”
“周卫东。”
“十二。”
姑娘彻底不笑了。
“十二块买一支笔?”
“省城的。”
“省城的笔能自己写字?”
“不能。”
“那为什么这么贵?”
“好用。”
“你试过?”
“售货员说的。”
林晚秋气得都不知道怎么说他。
十二块。
她在卫生学校一个多月的伙食加杂费都用不了这么多。
“退了。”
“省城买的。”
“那你去省城退。”
“火车票比笔贵。”
“……”
周卫东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终于笑了。
“我就是觉得你以后学医,总得写东西。你那支旧钢笔一写就漏墨,上次信纸上还有一块蓝的。”
林晚秋低头看手里的钢笔。
刚才还气。
这会儿又说不出话。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写的信,我当然看得仔细。”
轻飘飘一句。
姑娘耳朵一下红透。
门卫大爷隔着窗户往这边看了一眼,自己先笑了,干脆把窗帘拉上。
林晚秋把钢笔重新装好。
这次没说退。
只是问:“你现在还有多少钱?”
“什么?”
“身上的钱。”
“问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要盖房?”
周卫东没想到她比自己还惦记。
“还有一百多。”
“砖的钱已经给了?”
“给了。”
“木头呢?”
“还没有。”
“瓦呢?”
“也没。”
“水泥?”
“还没买齐。”
林晚秋越听眉头越紧。
最后把钢笔盒子往他怀里一塞。
“拿回去。”
“干嘛?”
“能退就退。”
“真退不了。”
“那以后不许买。”
“行。”
“不是嘴上行。”
“真行。”
“上次围巾你也这么说。”
周卫东不说话了。
他发现自己在外面修再难的机器都能讲出一套道理。
到她这儿。
经常没理。
“晚秋。”
“嗯?”
“房子晚几个月没事。”
“你学习用东西不能太差。”
林晚秋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声音缓下来。
“我又没说不喜欢。”
“那……”
“我是怕你什么都想一下弄好。”
她把钢笔重新拿回来。
“房子想赶紧盖。”
“钱想赶紧挣。”
“工作也想干好。”
“现在还跑省里学技术。”
“你一天就这么多时间。”
“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周卫东听着。
半天没吭声。
别人听说他一个月挣几十块,第一反应都是羡慕。
只有她每次都是:
别太累。
别进山冒险。
别乱花钱。
这大概就是区别。
“知道了。”
“又是知道。”
“这回真知道。”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
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
塞给他。
“奖励。”
“什么奖励?”
“省里学习没给青山县丢人。”
“就一颗?”
“不要还我。”
“要。”
周卫东飞快剥开,放嘴里。
林晚秋忍不住笑。
“幼稚。”
“甜。”
“废话。”
两个人站校门口聊了快半个小时。
分别时,林晚秋突然叫住他。
“卫东。”
“嗯?”
“钢笔我收了。”
“那肯定。”
“以后我工作挣工资。”
“给你买个更贵的。”
周卫东乐了。
“我不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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