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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有顺见到唐守义的时候,第一句话是:“老唐,你怎么比我还老了?”
唐守义站在修配站门口,愣了好半天。
随后骂了一句。
“放屁!老子明明比你精神!”
两个人对视几秒,突然一起笑起来。
可笑着笑着,唐守义的眼圈便红了。
二十三年。
整整二十三年。
当年那个跟着自己学技术、做装配的小伙子,如今也成了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何有顺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左手拿着扳手,右手插在衣袋里,脸上挂着熟悉的笑。
“愣着干什么?进来坐啊!”
唐守义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
何有顺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头招呼周卫东他们。
“几位同志,里面请。地方小,别嫌弃。”
南河修配站不大。
一间办公室,两间维修房,院子里堆着几台等待修理的旧农机,还有不少分类放好的零件。
墙上挂着工具,工作台擦得干干净净。
周卫东一进门便发现,这里的东西虽然旧,却摆放得相当有条理。
什么零件放在哪里。
什么工具谁负责。
旁边都有简单的标记。
这让他想起自己刚接手青山县修复站时的情景。
那时候院子里也是一堆旧机器,车间不大,工人不多,可只要有人肯认真做事,慢慢就能把条件整理起来。
“何师傅,您这地方不错。”
周卫东笑着说道。
何有顺一愣。
“你是?”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周卫东。”
“哦!”
何有顺眼睛一亮。
“就是老唐信里提过的那个年轻人?”
周卫东有些意外。
“唐师傅给您写过信?”
“写过。”
何有顺笑了。
“前阵子托人捎来的,说你们在研究小型农机,还想做一种操作起来省力的清粮机。”
唐守义站在旁边,脸上有些不自然。
“我就是随便说说。”
何有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老唐,你还是那副德行。”
“什么德行?”
“明明心里惦记,嘴上偏不肯说。”
徐明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他忽然发现,唐守义以前也不是没人敢顶嘴。
何有顺就是一个。
几个人进了办公室。
茶刚倒上,高立群便站了起来。
“有顺。”
何有顺抬头。
看见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高工。”
高立群没有坐下。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我知道。”
何有顺把茶缸放到桌上。
“老唐信里已经讲过了。”
高立群沉默片刻。
随后郑重地说道:“当年的试验事故,我有责任。”
屋里安静下来。
何有顺没有接话。
高立群继续说道:“那次演示以前,设备已经出现过异常。我当时没有坚持暂停,还作出了可以继续演示的错误判断。”
他停了一下。
“事故以后,相关报告没有充分反映我在技术判断上的责任,我也没有及时纠正。”
何有顺抬起头。
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不了多少、如今已经成为省级机械厂老工程师的人。
“高工,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二十三年。”
高立群的脸慢慢红了。
何有顺却没有骂人。
他只是把右手从衣袋里拿出来,轻轻放到桌上。
那只手的几根手指活动不太灵便,握东西时明显不如左手自然。
徐明看见以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何有顺却很平静。
“出事那年,我才二十四。”
“那时候我跟着老唐学装配,心里想的是,以后能当个厉害的钳工,带两个徒弟,靠手艺吃饭。”
他说着笑了一下。
“结果一场事故,右手就成了这样。”
唐守义低下头。
何有顺看了他一眼。
“老唐,你别又那副表情。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可……”
“你当年也不是故意的。”
唐守义抬起头。
何有顺继续说道:“我后来想了很久。那机器本来就有问题,大家又急着演示,明明应该停下来查清楚,却总觉得再试一次没关系。”
他看向高立群。
“我最难受的,不是后来没人来给我道歉。”
“那是什么?”
“是事故报告里把事情写得太简单。”
何有顺把左手放到桌上。
“好像就是一个工人操作不当,摔了一跤,伤了手。”
“可如果真只是我自己不小心,那以后别人再做这种机器,是不是还会觉得设计没什么问题?”
高立群低下头。
“你说得对。”
何有顺沉默片刻。
突然笑了。
“高工,今天我不想跟你吵架。”
“嗯。”
“但我想请你答应一件事。”
“你说。”
“以后再遇到这种已经发现问题、却有人催着继续试验的情况,你得坚持把问题查明白。”
高立群点头。
“我答应。”
“还有。”
“什么?”
“别把今天说过的话,只留在这间屋里。”
高立群愣住。
何有顺看着他。
“当年的记录,如果有条件按实际事实补充说明,就去补充。别让后来的人只看见一句操作不当。”
高立群沉默许久。
最后郑重地说道:“我会按事实把当年自己知道、参与和承担的事情写清楚,向有关单位说明。”
何有顺点头。
“那就够了。”
唐守义坐在旁边,忽然用手捂住了脸。
周卫东没有打扰。
他知道,有些事情确实需要一个交代。
哪怕已经过去二十多年。
过了一会儿,何有顺突然拍了拍桌子。
“行了!”
“几个大男人,别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徐明被吓了一跳。
何有顺转头看他。
“小伙子,你是徐明吧?”
“是我!”
“听老唐说,你嘴挺贫?”
徐明一愣。
随后看向唐守义。
“唐师傅,您怎么连这个都跟人说?”
唐守义终于笑了。
“我说错了?”
“……”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中午吃过饭,何有顺主动带周卫东参观修配站。
走到最里面的工作台时,周卫东突然停住。
墙上挂着几件自己没见过的辅助工装。
有些是为了固定零件。
有些是为了方便单手完成普通检查。
还有几件工具经过改造,明显是考虑到操作者抓握不方便的问题。
“何师傅,这些都是您自己做的?”
“对。”
“做得挺巧。”
“巧什么。”
何有顺笑了笑。
“右手不好使,很多事情只能想别的办法。别人两只手轻轻松松就能干的活,我要是不动脑筋,可能半天也弄不好。”
周卫东拿起其中一件已经不用的旧工装,仔细看了看。
结构不复杂。
可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这些工具都没有一味追求复杂功能。
它们大多只解决一个非常明确的问题。
某件东西不好固定。
某个操作姿势不方便。
某只工具握起来费劲。
能用简单办法解决的,便没有必要做得花里胡哨。
“何师傅。”
“嗯?”
“我能不能请教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觉得像邱田生那样,手臂和腿脚都有些不方便的老人,应该怎么用咱们的小型清粮机?”
何有顺想了想。
“先别问怎么用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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