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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东,你现在有本事了,连亲爹亲娘都不认了?”
刘桂芝一嗓子喊出来,整个农机服务站的院子都安静了。
徐明正推着一辆装零件的小车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差点把车撞到墙上。
他抬头一看。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男的六十岁上下,穿着件旧灰布褂子,脸色发黑,手里拎着一只磨破边的布包。
女的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少,一双眼睛却仍然透着熟悉的精明。
不是别人。
正是周卫东的父亲周大山,和母亲刘桂芝。
自从1978年那场分家风波以后,周卫东跟老宅那边已经少有来往。
尤其当年家里逼着他替弟弟周卫民顶罪的事,闹得整个生产队都知道。
后来事情查清楚,周卫东搬出老宅,靠着分到的五十块钱和一点粮食,硬是一点点把日子过起来。
三年多过去。
谁能想到,这老两口竟然又找上门了。
周卫东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刘桂芝正站在院子中央,拉着一个工人问东问西。
“你们这里谁管事?”
工人有些为难。
“婶子,您先坐,我已经去叫周站长了。”
“什么站长不站长的!”
刘桂芝一撇嘴。
“他再当多大的官,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徐明听得眉头直跳。
他知道周卫东当年的事情,却没想到这老太太说话还是这么冲。
正准备过去劝两句,周卫东已经走了过来。
“爹,娘。”
周大山抬起头。
看见儿子,原本板着的脸稍微动了一下。
刘桂芝却立刻叉起腰。
“哟,还知道叫爹娘啊!”
周卫东没有接这句。
他看了一眼两个人。
“您二位今天来,有什么事?”
“什么事?”
刘桂芝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能。”
“那你怎么也不请我们进去坐?”
周卫东转头看向徐明。
“徐明,帮忙倒两杯水。”
徐明赶紧答应。
可刚转身,刘桂芝又喊住了他。
“等等!”
徐明回头。
“婶子,还有事?”
“你们这里管饭不?”
院子里几个工人忍不住低头偷笑。
周卫东看了母亲一眼。
“娘,现在还不到饭点。您要是饿了,我让人先帮您买点吃的。”
刘桂芝立刻撇嘴。
“你现在挣大钱了,就这么打发亲娘?”
周卫东没有争。
只把两个人请进办公室。
徐明端来茶以后,本来准备留下来看热闹,被周卫东看了一眼,便赶紧找了个借口出去。
不过这小子根本没走远。
他就站在院里,装模作样检查自行车链条,耳朵却恨不得贴到办公室门上。
赵小满从旁边经过,忍不住问:“徐师傅,您那车不是昨天刚修过?”
“我再检查检查。”
“检查什么?”
“安全!”
赵小满看了他一眼。
终于明白。
合着是想听热闹。
办公室里,周卫东给父亲倒了杯茶。
周大山接过去,没有喝。
他先看了看墙上的技术图纸,又看了看桌上的电话和文件柜,最后目光落在那张写着“青山县农机服务站”的工作牌上。
“你现在真当站长了?”
“负责这里的一部分工作。”
“听说还跟省里的机械厂合作?”
“有技术协作。”
“外县还找你们买机器?”
“最近有一些试制供应任务。”
周大山听完,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
几年前,家里还觉得这个大儿子没什么出息。
让他替弟弟认个错,顺便帮家里挡一挡麻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谁知道周卫东死活不肯。
不仅把事情闹了出来,还当着人的面提出分家。
那时候周大山心里憋着气。
觉得儿子离开周家,以后肯定过不好。
可如今再看看。
办公室里有人找他办事。
省里的技术人员愿意跟他商量工作。
外县的机械厂还专门请他过去解决问题。
连自己进门时,那些工人都客客气气叫他周站长。
周大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可刘桂芝就没这么多感慨。
她把茶缸一放,直接开口。
“卫东,既然你现在有钱有本事,家里的事情是不是该管管了?”
周卫东抬头。
“什么事?”
“你弟弟的事。”
周卫东的神情慢慢平静下来。
“卫民怎么了?”
刘桂芝张了张嘴。
随后看了一眼周大山。
老头咳嗽一声,从布包里取出一张已经发黄的纸。
“卫东,你先看看这个。”
周卫东接过去。
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那竟然是一张分家时留下的旧纸。
上面写着一些粮食和钱物的安排。
五十块钱。
一百二十斤玉米面。
五十斤高粱米。
十斤白面。
二十斤土豆。
还有旧锅碗、被褥及两间土房的相关安排。
这些东西,周卫东记得清清楚楚。
1978年那一晚,他就是靠着这点东西,从周家老宅搬出来的。
那时候他身上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却宁可自己出去挨饿,也不愿再替周卫民背黑锅。
周卫东看着纸上的字,半天没有说话。
周大山以为他被说动了,赶紧开口。
“卫东,你看看,家里当初也没亏待你。”
周卫东抬头。
“爹,您今天拿这个来干什么?”
周大山犹豫片刻。
终于说道:“当初分给你的东西,都是家里的积蓄。现在你日子好了,总该想着帮家里一点。”
“您想让我帮什么?”
“先拿三百块钱出来。”
周卫东愣住。
“三百?”
刘桂芝立刻接话。
“怎么,三百块还多?听说你现在跟外县做一笔机器生意就好几千块,拿三百出来孝敬爹娘,不应该?”
周卫东看着她。
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外县那批清粮机的采购金额,确实不是小数字。
可那是单位之间的正式制造和供应任务。
材料、加工、检验、运输,每项都需要费用。
他负责的技术工作,也不是说收了多少货款,就能把钱随便装进自己口袋。
“娘,单位的业务收入不是我的私人收入。”
刘桂芝一瞪眼。
“你少糊弄我!”
“我没有糊弄您。”
“那你现在每个月不拿工资?”
“拿。”
“有工资就该给家里钱!”
周卫东没有跟她争。
他只是把那张分家纸重新放到桌上。
“如果您二位确实生活困难,需要帮助,可以把实际情况说清楚。”
刘桂芝眼睛一亮。
“那你答应给三百?”
“我没答应。”
“你……”
周卫东抬起头。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多钱。”
周大山沉默片刻。
最后从布包里又摸出一张纸。
“你看看这个。”
这次是一张所谓的补充借据。
上面写着,1978年分家时,周家暂借给周卫东一笔财物,待其经济条件改善后,应向父母偿还折算款项三百元。
最下面还有一个名字。
周卫东。
刘桂芝见他不说话,顿时来了精神。
“看见没有?白纸黑字!”
“当初给你的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白给!”
“现在你有钱了,该还!”
周卫东低头仔细看了几分钟。
随后忽然笑了。
“娘,这张纸谁写的?”
刘桂芝一愣。
“当年写的!”
“谁写的?”
“你管谁写的?上面不是有你的名字?”
周卫东没有接话。
他把借据放在旁边,又把原来的分家记录拿出来。
两张纸一比较,问题便出来了。
原来的分家记录写得很清楚,属于双方当时确定的分家安排。
可所谓的补充借据,不但另行写了偿还款项,连涉及的工作情况都与当年实际不一致。
其中还有一句。
“待周卫东在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取得稳定收入后偿还。”
周卫东指着这行字。
“爹,您看看这里。”
周大山低头。
“怎么?”
“1978年分家的时候,我已经在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工作了吗?”
周大山一愣。
“这个……”
“当时我连修复站都还没真正办起来,哪来的现在这套单位工作安排?”
周大山的脸一下变了。
刘桂芝却还没反应过来。
“那有什么?提前写着不行?”
周卫东看向母亲。
“娘,您刚才不是说,这张纸是当年写的吗?”
刘桂芝张了张嘴。
“我……”
“那为什么写了后来才有的事情?”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
周大山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周卫东又指向借据下面的名字。
“还有,这个签名是不是我写的,您二位心里应该清楚。”
刘桂芝终于急了。
“周卫东!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卫东把纸放下。
“既然说是当年分家的补充协议,咱们可以找当时在场的人核对。”
“找谁?”
“赵建设、孙福成。”
他停了一下。
“还有晚秋。”
刘桂芝的脸色彻底变了。
当年分家那天,这几个人都在场。
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比谁都清楚。
周大山忽然叹了口气。
“卫东,算了。”
刘桂芝猛地转头。
“算什么算?”
“我说算了!”
周大山这回声音也大了。
他伸手把那张所谓借据拿回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纸……确实不是当年写的。”
刘桂芝急了。
“老头子!你胡说什么!”
周大山没理她。
他看着周卫东,低声说道:“是前几天有人帮我们写的。”
周卫东没有露出意外。
他早就看出来了。
可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有人竟然知道当年分家物品的具体情况,还敢拿这件事做文章。
“谁写的?”
周大山沉默。
“爹,我再问一遍。”
周卫东看着他。
“谁让您拿这张纸过来的?”
刘桂芝突然开口。
“你管是谁!还不是为了你弟弟!”
“卫民?”
“对!”
刘桂芝索性不藏了。
“卫民现在想找份正经工作,可人家一听他以前那些事,就不愿意要。你现在跟那么多机械厂熟,给他找个活有什么难的?”
周卫东终于明白了。
绕来绕去。
还是周卫民。
当年家里为了这个弟弟,宁可把他推出去顶罪。
如今三年多过去,眼看自己有了工作和技术上的成绩,又想让他出钱、出面替周卫民安排出路。
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
“爹,娘,卫民想工作,可以按照自己的实际情况去找合适的单位。”
刘桂芝顿时急了。
“可人家不要他!”
“那就得先弄清楚人家为什么不要。”
“你不是站长吗?”
“我负责的是单位明确安排的工作,不是想让谁进厂就能让谁进厂。”
刘桂芝一拍桌子。
“你就是不肯帮!”
周卫东没有提高声音。
“如果是合理的事情,能帮的可以商量。但让我拿假的借据认账,再利用工作关系替人安排职位,这两件事,我不会答应。”
周大山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刘桂芝却气得浑身发抖。
“周卫东,你这个没良心的!”
“当年要不是家里养你,你能活到今天?”
周卫东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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