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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清江需要人。”他说。
对面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查过数据,”陆浩明继续说,“清江省去年的GDP在全国排名第十九,人均GDP排名第二十二。全省有三十七个国家级贫困县,其中十一个在清江。我来之前,做了一个课题,比较了东部沿海和中部省份的干部队伍结构。清江省乡镇一级的干部中,全日制本科以上学历的占比不到百分之十五。而浙江、江苏这个比例超过百分之六十。”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是说学历高就一定能干好基层工作。但一个地方要发展,需要有人懂政策、懂经济、懂规划。我在北大学的就是这个,我想用上。”
女干部推了推眼镜,开口了:“你的意思是,清江缺人才,你来填补这个空白?”
这个问题带着一点尖锐。
陆浩明没有慌:“不,我的意思是,我愿意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在干中学,在学中干。我没有任何基层经验,不敢说能填补什么空白。但我知道,中国最需要发展的地方,往往也是最缺人的地方。清江需要人,我愿意来,就这么简单。”
中间的领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刚才提到,你研究了平川县的扶贫数据?”他翻了一页笔记本,“说说你的发现。”
陆浩明心里一动。平川县——那是清江省最穷的县之一,地处清江省北部山区,交通不便,产业单一,去年刚刚摘掉贫困县的帽子。
“我主要看了两个数据,”他说,“一个是财政转移支付的落地效率,一个是产业扶贫项目的存活率。”
“说具体点。”
“以平川县为例,2015年到2020年,中央和省级财政累计向平川县投入扶贫资金十七点八亿。但根据我推算,真正落到贫困户身上的,大概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很大一部分被各级部门截留、挪用,或者投向了那些‘看得见’但‘用不上’的基础设施——比如修了一条路,但这条路只通到村委会,没有通到自然村;比如建了一个产业园区,但招商来的企业,三年倒闭了两家。”
他边说边观察对面的表情。中间的领导面无表情,女干部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年轻的男干部则停下了笔,抬头看着他。
“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中间的领导问。
“出在基层治理能力上。”陆浩明说,“我分析过平川县乡镇一级干部的履历,发现一个现象:过去十年,这个县从上级部门‘空降’了二十多个干部,但真正在乡镇待满三年以上的,不到五个。大部分人来镀个金就走了,没有人真正扎根。政策下来了,谁来执行?项目落地了,谁来监管?没有人。”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让懂基层的人待在基层,让想干事的人有机会干事。”陆浩明说完这句话,觉得有些太理想化了,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作为一个学生的分析,实际情况可能更复杂。”
中间的领导没有评价,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父亲是山东德州一个县城的中学教师,教物理的。母亲在县图书馆工作,已经退休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一个姐姐,在县医院当护士。”
“你父亲知道你要来基层吗?”
“知道。”
“他怎么说?”
陆浩明犹豫了一下。
“他说——”他顿了顿,“他说,‘别给你爷爷丢人’。”
“你爷爷?”
“我爷爷是抗战老兵,打过孟良崮,后来转业到地方,在县供销社干了一辈子,管过仓库,经手过几百万的物资,一分钱都没沾过。他去世的时候,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中间的领导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左边的女干部。
女干部合上笔记本,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陆浩明,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看书,跑步。”
“看什么书?”
“最近在看费孝通的《乡土中国》,还有周雪光的《中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
“都是学术书,不看小说?”
“也看,但看得少。”
女干部点点头,没再问了。
中间的领导站了起来,伸出手。
“陆浩明,今天的谈话就到这儿。”
陆浩明愣了一下——这么快?他进来大概才十五分钟。
他站起来,和领导握手。对方的手很有力,掌心干燥。
“回去等通知。”
“好的,谢谢领导。”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对了——”
他回过头。
中间的领导正看着他,表情依然严肃,但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爷爷是个好人。”
陆浩明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剩下的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陆浩明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楼梯。
他走下楼,走出省委大院,站在大门口的阳光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六月的阳光很烈,刺得他眼睛有些疼。
他掏出手机,看到苏小晚发来的一条消息:
“谈完了吗?我在你们大院对面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给你点了冰美式。”
陆浩明抬头看去,马路对面,一家叫“半亩方塘”的咖啡馆的玻璃窗后面,苏小晚正朝他挥手。
他笑了笑,迈步走过去。
身后,省委大院东楼三层的那扇窗户后面,方脸领导正看着他的背影,对身边的同事说了一句话。
“这个年轻人,放到基层去,别留在机关。”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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