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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南下火车
北京西站,候车大厅。
陆浩明到得太早,离检票还有一个小时。他拖着行李箱,在拥挤的大厅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七月的北京西站像一个大蒸笼。人潮涌动,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廉价香水味。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趟列车的检票信息,女声机械而疲惫。
他坐在行李箱上,翻开导师送的那本书。《中国基层治理三十年》,扉页上的字还在:“脚下沾有多少泥土,心中就沉淀多少真情。”
他看了几页,又合上了。不是不想看,是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麻。
手机响了。是苏小晚发来的消息:“上车了吗?”
“还没,等检票。”
“我在清江站等你。出站口右手边,有一家周黑鸭,我在那儿。”
“好。”
“你紧张吗?”
陆浩明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有点。”
“我也是。但我比你更紧张。因为我查了平川县的天气预报,接下来一周都有雨。你到了那边,记得买雨鞋。”
“好。”
“还有,我给你准备的‘基层生存包’,放在你行李箱的侧袋里了。你上了火车再看。”
陆浩明一愣,拉开行李箱的侧袋,果然摸到一个布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包压缩饼干、一盒创可贴、一瓶风油精、一小瓶碘伏、一包棉签、一板感冒药、一板止泻药,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
纸条上是苏小晚的字迹,圆圆的,很可爱:“陆浩明同志,这些东西你可能用不上,但万一用上了,记得是我给你准备的。到了平川,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不用很长,就告诉我你吃了什么就行。这样我就知道你还活着。——苏小晚,于清江。”
陆浩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他把纸条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和爷爷的那张放在一起。
“K1573次列车开始检票了,请旅客们到第二候车室检票进站……”
陆浩明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队伍很长,排了七八列。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背着巨大的双肩包,有人抱着孩子。一个中年妇女扛着两个大包,手里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挤在队伍里满头大汗。
陆浩明上前一步:“大姐,我帮您拿一个。”
中年妇女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到他胸前的北京大学校徽——那是他临走前别在衬衫上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谢谢你啊,小伙子。”
“不客气。”
他扛起一个蛇皮袋,跟着队伍往前走。袋子很沉,里面装的大概是被子和衣服。
检票口过了,他们一起走向站台。
“大姐,您去哪儿?”
“清江。我老公在那边工地打工,我带儿子去找他。”
“我也是去清江。”
“你是学生?”
“刚毕业,去那边工作。”
“大学生去清江工作?”中年妇女有些惊讶,“清江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工作的?”
陆浩明笑了笑:“去基层锻炼。”
中年妇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了。
火车是绿皮车,K字头,北京到清江,全程十八个小时。陆浩明买的是硬座票,13车厢,靠窗的位置。
他把中年妇女送到她的车厢,把蛇皮袋放上行李架。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
“哥哥,给你。”
陆浩明蹲下来,接过糖:“谢谢你,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宝。”
“小宝真乖。”他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到了清江,就能见到爸爸了,开心吗?”
小宝用力点了点头。
陆浩明回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箱塞进座位底下,靠着窗户坐了下来。
火车缓缓开动了。
车厢里很挤。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男生穿着工地上的工作服,女生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裙子。他们靠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夹着一个公文包,一直在打电话。
“王总,那个项目您再考虑考虑……对对对,我们公司很有诚意的……好,好,我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中年男人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陆浩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火车出了北京,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和村庄。玉米地连成一片,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掏出手机,想给苏小晚发消息,发现信号已经断断续续了。
他索性关了手机,从包里掏出一本书。不是导师送的那本,是一本小说——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这本书他看了三遍了,但每次看都有新的感受。
孙少平从双水村走出来,去黄原城打工,去煤矿当工人。他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但从来没有放弃过。
陆浩明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另一个版本的孙少平。只不过孙少平是从农村走向城市,而他是从城市走向农村。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打开一看,是一条短信,信号弱得只能收发文字。
苏小晚发来的:“上车了吗?”
“上了。硬座,十八个小时。”
“能受得了吗?”
“受得了。我爷爷当年从山东走到江南,走了两个月。”
“你什么都拿你爷爷比。”
“因为他是我的榜样。”
“那你到了平川,是不是也要像你爷爷一样,在基层待一辈子?”
陆浩明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不知道。但不管待多久,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苏小晚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又说:“我给你买了一个枕头,放在你行李箱里了。硬座坐久了腰疼,垫着会好一点。”
陆浩明拉开行李箱,果然看到一个充气U型枕。他吹了一口气,垫在脖子上,舒服了很多。
“谢谢你,小晚。”
“别谢我。你好好干,别给我丢人就行。”
“好。”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盒饭,盒饭,十五块一份。”
对面那对情侣买了一盒,两个人分着吃。男生把肉都夹到女生碗里,女生又夹回去。
“你吃,你在工地干活累。”
“你吃,你太瘦了。”
陆浩明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羡慕。他和苏小晚在一起三年,从来没有这样分过一盒饭。他们在北大的时候,去的是食堂,进的是咖啡馆,偶尔奢侈一下是去五道口的日料店。
但那种生活,好像离现在很远了。
旁边的中年男人醒了,揉揉眼睛,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啃了两口,又塞回去了。
“大哥,您去清江出差?”陆浩明问。
“出差?”中年男人苦笑了一下,“什么出差,是去讨债。我在清江有个项目,干了半年,甲方不给钱。我跑了三趟了,这次再要不回来,公司就得倒闭。”
“什么项目?”
“修路。清江省北江市的一条县道。我们公司是分包商,干了八十万的活,甲方只给了二十万。剩下的六十万,拖了一年多了。”
陆浩明心里一动:“北江市?”
“对,北江。你去哪儿?”
“我也去北江。我是选调生,分配到平川县。”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选调生?大学生?”
“对。”
“去平川?”中年男人摇摇头,“那个地方穷得很。我去修路的时候,在平川待了两个月。那边的村子,有的连自来水都没有。你一个大学生,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陆浩明笑了笑:“去锻炼。”
“锻炼?”中年男人看着他,“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干工程二十年,跟各地的基层干部打过交道。有的好,有的坏,但大多数是混日子的。你一个大学生去了,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排挤。你能撑多久?”
陆浩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掏出手机,给苏小晚发了一条消息:“火车上遇到一个人,在北江修过路,说平川很穷。”
苏小晚秒回:“怕了?”
“没有。只是更清楚了。”
“清楚什么?”
“清楚我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夜深了,车厢里的灯暗了下来。
大多数乘客都睡了。有人趴在桌上,有人靠在椅背上,有人躺在座位底下。呼噜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孩子的哭声。
陆浩明睡不着。他靠着窗户,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偶尔经过一个小站,能看到站台上昏黄的灯光和孤独的站牌。
他想起了父亲的车站。
那个小站也是这样的。昏黄的灯,斑驳的站牌,空旷的站台。父亲年轻的时候,就是从那座车站出发,坐着这样的绿皮火车,去省城读书。
后来父亲回来了,在那个小县城待了一辈子。
现在,他也出发了。从北京西站出发,坐着这样的绿皮火车,去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小晚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晚安。想你。”
陆浩明看着这四个字,打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他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火车在夜色中飞驰,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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