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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级班子换届摸底——以前这件事是书记直接抓的,我需要做的就是配合。现在没人配合我了,整个流程从摸底到研判到上报,都必须由我来推进。我在那个位置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电话。先打给组织口的小赵,让他把全镇十个行政村的现任班子名单整理出来。又打给李建军,让他协调各村支书近期开一个碰头会,当面了解情况。
第一个电话打完之后,我在那张通知的页边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月底前上报。我把通知放进待办文件夹里,没有锁进抽屉。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石槽沟。李长山正在村口的田埂上翻地,我站在田埂边上把换届摸底的事说了,他停下锄头:“孙书记走了之后,你一个人管全面,忙得过来吗?”我说还行。“那就行。”他继续翻地,“村级换届的事,你放心,石槽沟这边不会出乱子。你把活儿安排好就行。”
傍晚回来之后,我坐在办公桌前,把通知又重新看了一遍。以前孙书记在的时候,这种事他会先过一遍,然后才会转到我这里来,像一道经过缓冲的水流。现在那道闸门已经拆掉了,水流直接冲击过来,我必须亲自站在最前面接住它。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卷须已经越过了窗框的顶端,正在沿着墙面向上延伸,像是在替我把那些还没处理完的事一件一件地接住。
那段时间,我逐渐适应了这种新的节奏。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先翻一遍前一天晚上留下的文件,把需要签字的先挑出来。上午开会或接待,中午没有午休,下午继续处理文件,晚上经常加班到九点以后。
一天傍晚,我蹲在农机站门口帮张福来换一台旧柴油机的油管。我蹲在他旁边,把旧油管拆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接口处的磨损程度:“你这段时间瘦了。”我没接话,把新油管递过去。“以前有人替你分担,现在没有了。你得自己撑住。”他把新油管装好,拧紧接口,然后站起来拉了一下启动绳。柴油机启动了,运转声平稳有力,他又听了一会儿才把油门调小,让它自己慢慢停下来:“以前你修机器的时候,知道一个问题不解决就会影响后面的工序。现在你干的工作也是一样的。”
天黑之后,我沿着那段新路走了一趟。路面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车辙印比之前又深了一些。我在双河村口停了一下,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路肩的水泥边缘,然后站起来沿着原路往回走。
那段时间,我对自己有了新的判断。我知道自己现在既当书记又当镇长,已经不是能不能扛住的问题了,而是必须适应这个新的位置。以前有人分担的活,现在没有人分担了。但那些活还在那里,它们不会因为没人分担就自己消失。铁门在我身后合上,锁扣入槽,在空旷的院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然后被夜色吞没,像是一道还在等待更多雨水来夯实的犁沟。
周一的班子会上,我在主位上坐下来的时候,桌面上那道被茶杯烫出来的白印还在,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角度。我把笔记本摊开,把需要讨论的事项过了一遍,散会之后,有人起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更轻,像是在重新适应一个新的空间格局。而我自己,也需要重新适应桌上那道白印另一端的分量了。
王德厚端着茶杯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道白印,没有提醒我。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端着茶杯走了。那道白印已经很多年了,它不会因为一个新人坐上去就消失,但他会在上面留下新的痕迹。有人会低头看见它,有人会假装没看见,有人会在坐下之前用手指沿着它的边缘划一下,就像在确认一段旧记忆的位置。风穿过合页缝隙时发出的声响,比前几日更稳了。那扇门已经找到了它的新轴心。而坐在门内的人,也正在慢慢适应那道新的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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