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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没有马上进合作社办公室,先沿着田埂走了一趟,把相机拿起来拍了几张。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等自己先跟这片地建立起某种默契,然后才决定哪个角度值得停下来。那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也在拍照,但角度不一样,一个蹲在田埂边上拍地面,一个站在更高的位置拍田埂和远处山脊的轮廓。
走完一圈之后,方远在合作社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相机放在膝盖上:“我今天来,不是来听汇报的。我想见几个真正种地的人,听听他们怎么说。”。“你那个保底八百的事,我想看看合同。”周老板把合同拿过来,方远翻了一下,放在桌上:“这个格式跟我们在别的县看到的差不多,但有一条你们写得更细——地力评估的复核周期和分红系数的联动关系。”他把合同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这条是他们那边没有的。”
采访是在合作社办公室里进行的。方远先跟李长山聊了半个多小时,从最初的地力评估怎么定标准,一直聊到保底八百怎么跟公司谈的。李长山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每一句都在嘴里先过一遍,确认是实话才放出来。方远听的时候没有打断,也没在本子上记,等到李长山说完一段,他才低头写几笔,像是在把已经消化过的东西转化成自己的笔记。李长山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先从去年春天开始,讲到第一块地翻耕,讲到第一批农户观望,讲到第一批菜卖出去,讲到第一次分红。他说得很慢,中间有几次停顿,像是要把时间轴上的每一个刻度都重新校准一遍。方远一直在听,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
老李是第二个进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没有马上坐下,先看了一眼方远的相机,像是在确认那台机器是不是真的在工作,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来:“记者同志,你是想听好的还是想听坏的?”方远说想听真的。老李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说实话。刚开始那阵子,我不信。觉得地交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觉得陆镇长蹲了一百多场工作也没用,地又不是蹲出来的。后来他们第一批菜卖出去了,我才觉得这事可能真能走通。”方远问:“那如果你再来一次,会不会早点签?”老李想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早签晚签,地最后都种了。早签的那批人,多收了一季。”
赵铁柱来的时候,在门口先站了一下,然后才进来:“记者同志,你是省里来的,见的东西比我多。我想问你一句——别的地方搞土地流转,有没有搞到一半就停了的?”方远说:“有。停下来的原因一般是两个,一个是资金断了,一个是人心散了。”赵铁柱听完之后没有继续追问,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那石槽沟这两样都还没断。”
那天下午的采访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方远一共问了五个人的话,每个人说的话都不长,但每句话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块地确实种出了东西。那个年轻人在旁边拍了很多张,拍的都是局部——手、土、菜叶、合同纸面上的签字。方远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他把相机放进副驾驶座,没有马上关车门,侧过身对我说了一句:“你这一套,不是从文件里抄出来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他关上车门,发动了引擎,那辆白色越野车沿着新路缓缓驶出村口,在拐弯处被路边的杨树遮住了。
车尾灯在拐弯处短暂地亮了一下,像一道正在被收入文件夹的标记。方远走了之后,李长山站在合作社门口:“省报要是真把石槽沟的事登出来,其他村的人也会来看。”他顿了一下,“到时候来的人不会少。”他看了一会儿那条路,然后转身走进办公室,把门虚掩上了。
省报的采访已经结束了,方远走了,但他说的话还在。他拍的那些照片和记录的那些对话,会在某个时候被整理好,印成铅字,然后被更多人看到。那些话语从不同的方向汇集到这里,在地头被捡起来,被记录,被带走,等到它们再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形式。
地里的滴灌带还在渗水,周老板正在调整阀门,把水压稍微调小了一点。他蹲在那里用手背贴了一下湿润的土壤表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些话语已经足够完整,随时可以被翻到它们该在的版面。第二天早上我到合作社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桌上多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块石头,表面光滑,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很久。李长山说那是赵铁柱昨晚放那儿的。他说这块石头以前是地界桩,后来地界不用了,石头就一直扔在地头。他把它洗干净了放在门口,说等省报的记者下次来的时候,可以拿去垫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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