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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全县沸腾
消息是从县政府大院传出去的。
最开始只是一条短信。县发改局办公室的小刘按陆浩明的吩咐,给县电视台和县委宣传部各发了一份简短的通稿,内容是平川县三个中央投资项目获批、加上部补资金和市县配套、总盘子突破一个亿。小刘是个去年刚考上来的年轻人,发完短信之后在电脑前面坐了半晌,总觉得不够郑重,又拿起电话挨个打了一遍,确保对方收到了才放心。
然后消息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最先打来电话的是县交通局局长老秦。老秦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小刘不得不把话筒拿远了些:“小刘!陆局长在不?让他接电话!省道改线的钱批了?多少?一千二百万?加上部补的四千八百万?六千万?!我的天,这条路能修到头了!”
小刘还没来得及回答,老秦已经挂了电话,大概是直接往发改局这边赶过来了。
紧接着是水利局的电话、教育局的电话、财政局的电话、城投公司的电话、各乡镇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座机的铃声几乎没有停过。小刘一个人接不过来,隔壁办公室的老马过来帮忙,两个人各抱着一部电话,一边接一边记,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回电记录。
陆浩明不在办公室。他一早就去了县长罗长海那里,汇报项目盘子的详细情况。等他回到发改局的时候,门口已经堵了一圈人。
打头的是交通局老秦。老秦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见陆浩明从楼梯口走过来,大步迎上去,一把握住他的手,使劲地摇。
“陆局长!我代表交通局全体干部职工谢谢你!”老秦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喊整条走廊都听见了,“省道改线这条路我跑了六年了!六年!材料我都快背下来了,每次去市里、去省里,都是两个字——没钱。这次你一下子拿回来六千万,我老秦这辈子能亲眼看着这条路动工,没白干这一行!”
陆浩明被他摇得手腕发酸,赶紧说:“秦局,路还没动工呢,先别激动。招投标、征地拆迁、进场施工,后面的活还多着呢。”
“有活怕什么!就怕没活干!”老秦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直接在走廊的墙上展开,“你来看,我昨天晚上连夜把施工方案重新理了一遍。按照六千万的盘子,连接线可以多修三公里,涵洞也能从四座加到六座。这样一来,整个东片的交通就全活了!”
陆浩明低头看那张图纸,图纸上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有些地方被反复修改过,纸面都磨得起了毛。他看得出来,这张图不是在办公室里随便画的——老秦这些年一直在等这笔钱,每一次有风声说要批,他就把图纸拿出来改一遍。这张皱巴巴的纸,不知道被改了多少遍。
“修,”陆浩明说,“能修的都修。但有一条,必须按规矩招标。”
“那是自然!”老秦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口袋,又握住陆浩明的手摇了一通,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廊里回荡着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咯噔声,响亮而急促。
老秦前脚刚走,教育局局长陈秀兰后脚就进来了。
陈秀兰是平川县少有的女局长,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办事利索得像一阵风。她进门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坐下之后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用手掌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
“陆局,一中迁建那一千一百万,是真的吧?”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颤。
“真的。钱年前到账百分之三十,年后全面开工。”陆浩明把省发改委的通知递给她。
陈秀兰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通知放在桌上,用手掌轻轻地抚平了边角的一道折痕。她的手很瘦,指节突出,像一双常年干活的手。
“你知道一中的教学楼停了多久吗?”她问,没有等陆浩明回答,自己说了下去,“一年零三个月。桩基打好之后就停了,钢筋露在外面,锈得像从土里刨出来的。老师们带着学生在板房里上课,冬天冷得要命,孩子们的手冻得跟萝卜似的。每次开学我去看,学生们站在锈钢筋旁边做操,我就在想,这栋楼什么时候能盖起来。想了一年多,现在终于能看到头了。”
陆浩明把桌上的纸巾盒推过去。
“开工仪式的时候,让老师们带学生来。让他们亲眼看着第一车混凝土浇进去。”陆浩明说。
陈秀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说了句“我回去通知学校”,转身就走了。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急促,像是在赶一个等了很久的时刻。
送走了陈秀兰,陆浩明发现楼道里的人越来越多,都是闻讯赶来的。有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有财政局的副局长,有城投公司的项目经理,还有几个乡镇的书记镇长。他们有的是来确认消息的,有的是来打听具体安排的,有的是来提前预约项目的,还有的纯粹就是来凑个热闹、沾沾喜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陆浩明在平川很少见到的表情——眉开眼笑,嘴角上扬,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眼睛里亮闪闪的,像是过年时小孩看到了压岁钱。
老马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这群人,忽然侧过头去擦了一下眼睛。陆浩明看见了,没有说破。老马在发改局待了十几年,从一个满头黑发的小伙子熬成了两鬓斑白的老头子,这些年报上去的项目不计其数,批下来的屈指可数。他见过太多无疾而终的申报、太多石沉大海的报告、太多“明年再争取”的回复。今天这样的场面,在他的职业生涯里,还是头一回。
走廊里的人越聚越多,老马干脆把会议室的门打开了,招呼大家进去坐。会议室里很快坐满了人,后来的人没有座位就站在墙边。大家都在兴奋地谈论着,有人算着省道改线通车之后能缩短多少车程,有人盘算着水库加固之后能保多少亩农田,有人讨论着一中新校区盖好之后能多招多少学生。这些数字从不同的人嘴里蹦出来,在会议室里撞来撞去,汇聚成一股热烈的声浪。
陆浩明站在会议桌前,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七年前第一次到平川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坐在一辆破旧的中巴车上,沿着坑坑洼洼的盘山公路一路颠簸,窗外是望不到头的山,灰扑扑的,连棵树都不长。他想起了陈家沟的那条土路,下雨天泥泞得能没过脚脖子,老村长蹲在田埂上抽旱烟,说这条路祖祖辈辈都没修好过。他想起青石沟水库那个暴雨如注的深夜,手电筒的光在雨幕中只能照到几米远,脚下的大坝在颤抖。他想起那些在板房里上课的学生,北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他们缩在厚厚的棉袄里大声朗读课文,声音冻得发颤。
七年。他在这个县待了七年,熬了七年,跑了几个月省城,挨过训、受过挫、遭过冷眼,被人威胁过、被人举报过、被人排挤过。但他也遇到了赵国栋、陈少平、周卫东、孟之杰、赵永年,遇到了这些愿意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的人。现在,这些数字不只在纸上,它们将变成挖掘机的轰鸣、水泥罐车的往返、新建教室里的读书声和道路上往来不绝的车辆。
“陆局,你也说两句吧。”老马在旁边提议。
陆浩明站起来,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但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小张打来的。电话一接通,小张的声音就急切地冲了出来:“陆局,你快看县委大楼前面!”
陆浩明走到窗户边上,推开窗户往外看。
县委大楼门前的广场上已经聚了七八十个人。打头的竟然是老村长孙德明。这个年近古稀的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佝偻着身子,手里拄着拐杖,被几个村民搀扶着站在寒风中。他身后的人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有抱孩子的妇女,有背着手的老汉,有穿校服的学生,有刚从工地上下来的汉子。几个年轻人正合力展开一条大红横幅,红布被风吹得鼓起来,上面的字时隐时现。陆浩明看了好几眼才辨认出来——“感谢党和政府”。
他快步下楼,走出大楼。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人群看到他,齐刷刷地安静了下来。
老村长拄着拐杖走上前来。他的脸被岁月和劳作打磨得像一块风干的核桃壳,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亮着一层水光。
“陆局长,”老村长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们听说你从省里要回来一个多亿。陈家沟的路,还有我们的水库,都在里面。我连夜坐车来的,村里大伙非要跟来。”
“孙伯,”陆浩明赶紧扶住老村长的手,“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亲自来了?”
“你给平川做了这么大的事,不来不行啊。”老村长用力攥着他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皲裂的口子,粗糙得像砂纸,但握在陆浩明手上却让他觉得异常温热,“你当年在我们村修水渠、追假种子、帮大家维权,我就知道你这个年轻人不是池中物。七年了,你熬出来了。”
陆浩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老村长接下来的动作噎了回去——老人掰开他的手,往他掌心里拍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是个红薯,烤得焦黑,还烫手。显然是老村长出门前在灶膛里扒拉出来的,一路揣在贴身的棉袄口袋里带到县城。
“没啥值钱的,你拿着。”老村长说,眼角皱纹里含着一点笑意。
陆浩明捧着那个红薯,站在寒风中,身后的横幅呼呼作响。他低头咬了一口,滚烫的薯肉在嘴里散开,甜得他眼眶发热。
这时候,人群后面忽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不知道是谁弄来了一挂鞭炮,挂在广场边的银杏树上点燃了。红色的纸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四处飞溅,硝烟味被风吹得满院子都是。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最初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最后整个广场上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那声音在县委大楼灰色的外墙之间回荡,震得窗户嗡嗡作响。旁边几栋楼的窗户也陆续打开了,有人探出头来张望,然后也跟着拍起了巴掌。
老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站在人群边上,扯着嗓子喊道:“放炮仗!该放!六个亿也换不来一条路,老少爷们等了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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