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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县长钱大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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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县长钱大进

信访积案攻坚方案报上去的第三天,陆浩明接到了县政府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是老周打来的,语气跟往常一样公事公办,但末了加了一句:“钱县长让你下午三点到他办公室,带上信访和安全生产的材料。”陆浩明问是哪个钱县长——县政府有常务副县长张同,还有几个分管不同领域的副县长——老周顿了一下,说:“钱大进县长。”

陆浩明放下电话的时候,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两秒钟。钱大进已经从县委书记的位子上调走了,这事他知道。去年年底市里调整干部,钱大进平调到了隔壁的临江县,还是县长。但人走了,余威还在,平川这边好多干部提起“钱书记”三个字还是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现在钱大进以临江县县长的身份打电话过来,约他过去“谈谈”,这本身就不太寻常。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三月十七号,省道改线已经全面开工,水库加固的施工队也进了场,一中迁建的教学楼地基昨天刚通过了验收。三个项目的进度都在按计划推进,招标、资金拨付、施工监理,每一道程序都经得起查。钱大进挑这个时候找他,会是什么事?

他把信访台账和安监档案装进公文包,又往包里塞了一份省道改线的进度报告。想了想,把那份关于青石沟下游三家采石场的调查报告也放了进去。这份报告是他花了两个星期亲自带队摸底的成果——每一家采石场的违规记录、每一次联合执法的文书复印件、每一笔罚款的缴纳情况,都整理得清清楚楚。报告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名字,就是钱大进的小舅子孙建军。

下午两点半,他坐上老秦借给他的那辆破北京吉普,往临江县方向开。临江跟平川是邻县,中间隔着一条清江的支流,走省道大概四十分钟车程。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当年在平川镇当镇长的时候,去临江招商、学习土地流转经验,来来回回跑了不少趟。但那时他是去学习的,今天不一样。

车到临江县城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三点。临江比平川富一些,街道两边的楼房高了两三层,商铺的门头也鲜亮些。县政府大楼是一栋新盖的十层建筑,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门口有个喷泉,水柱子被春风吹得歪歪斜斜的。陆浩明在门卫那里登记了身份证,门卫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放行。

钱大进的办公室在六楼东头。陆浩明上楼的时候注意到走廊里很安静,地板是新的,墙上的涂料也是新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装修后的油漆味。钱大进调过来不过几个月,这间办公室大概也是新装修的。

他敲了敲门。

“进来。”门里传来的声音跟以前一样——沉稳、厚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推门进去,钱大进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办公室比他在平川时的那间还要大,靠墙是一整排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精装书和文件盒。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跟罗长海办公室那盆有些像,但品种更名贵,叶子更肥厚。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落款是省里一位已经退休的老领导。

钱大进本人跟几个月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头发还是染得乌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脸上还是那种标准的、不咸不淡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亲切”和“威严”之间。

“浩明来了,坐。”钱大进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这个动作让陆浩明想起了几年前——那时候钱大进还是平川县长,他还是县委办副主任,每次被叫去谈话,钱大进都是这个手势,都是这个语气。几年过去了,两个人之间的职务关系变了,但这个手势没变。陆浩明在椅子上坐下来,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钱大进没有急着谈正事。他从桌上的茶盘里拿出一只紫砂杯,亲自给陆浩明倒了杯茶。茶水是刚泡的,汤色金黄,香气扑鼻,比平川县委招待所用的茶叶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是今年新出的明前茶,临江本地茶场产的,你尝尝。”钱大进把茶杯推过来,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说,“怎么样?这段时间在平川还顺心吧?听说你前段时间干得风生水起,全市典型发言,省报头版头条,周市长都点名表扬了。”

“都是县里一起干出来的,我个人没什么。”陆浩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确实是好茶,但他没心思品。

“谦虚了。”钱大进笑着摆了摆手,笑容加深了几分,但笑意依然没有到达眼底,“你在平川这几年,从农机站到发改局,一步一个脚印,我都看在眼里。说实话,当年赵国栋同志把你从平川镇调到县委办的时候,我还是有点疑虑的——年轻人嘛,冲劲有余,稳重不足。但后来的事情证明赵国栋同志没有看错人。泥石流那次你擅自转移群众,虽然程序上有瑕疵,但结果是好的。小官巨贪案你顶住了压力,我虽然当时批评过你‘越权办案’,但回头想想,年轻人有这股子劲头也难得。”

陆浩明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些话只是铺垫。钱大进这个人说话有个习惯——他想跟你谈正事之前,一定会先绕一个大圈子,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这些话听起来是表扬,实际上是试探,是观察你的反应,是判断你现在的状态。如果你被这些好话哄得飘飘然了,放松了警惕,那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就会让你措手不及。

“钱县长过奖了。当年年轻不懂事,做事确实有些莽撞,给您添了不少麻烦。”陆浩明顺着话往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钱大进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陆浩明这句话说得很巧妙——他承认了“莽撞”,但既不认错也不道歉,只是用“给您添了麻烦”这种客气的措辞把话头挡了回去。这不是低头,这是把球踢回给了对方。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该讲规矩的时候还是得讲规矩。”钱大进收起笑容,把茶杯放回桌上,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这是他要切入正题的招牌动作,“今天叫你过来,不是为了叙旧。有两件事。”

陆浩明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端正了坐姿。

“第一件事。”钱大进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省发改委最近要征集一批新的中央投资项目,重点方向是产业园区基础设施和县城城镇化补短板。临江县也准备申报几个项目,但我看了下面的材料,说实话,跟你们平川上次报的那些比,差距不小。”

陆浩明接过文件翻了翻。是临江县发改局起草的项目申报初稿,厚厚一沓,装订得整整齐齐,但内容确实有些粗糙——可行性论证部分套话太多,经济效益分析缺乏量化数据,有些关键的技术参数甚至前后矛盾。

“您是想让我帮忙看看材料?”陆浩明问。

“不止是看。”钱大进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在省发改委跑项目有一套,评审会上的套路你也熟。上次你们平川能拿回来一个亿,说明你的方法管用。这次临江的项目,我想请你帮忙把把关——材料该怎么改、重点该突出什么、评审会上该怎么汇报,你给指点指点。就当是帮老同事一个忙。”

话说得很客气,姿态也放得很低。但陆浩明注意到钱大进用的是“帮忙”而不是“请教”。这两个词在官场上是有微妙区别的——“请教”是平等的,有来有往;“帮忙”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好像对方天然有义务帮你。而且钱大进说的是“老同事”——这三个字把两个人的关系重新定义了,不是县长对发改局长,而是“老同事”之间的互相帮衬。这样一来,如果陆浩明拒绝,那就是不给“老同事”面子。

“这个没问题。”陆浩明把文件放回桌上,“回头我让项目科的人对照省里的评审标准,逐项提修改意见。不过有一点我得提前说明——每个县的实际情况不一样,平川的经验不一定完全适用于临江。我只能提供技术层面的建议,具体怎么改,还得临江的同志们自己把握。”

这话听起来是答应了,但陆浩明给自己留了余地——“技术层面的建议”,意味着他只管材料的合规性和专业性,不管其他。他不会帮钱大进去找省里的关系,不会帮他约校友吃饭,不会帮他在评审会上站台。这是他能做到的底线,也是他必须守住的底线。

钱大进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似乎还算满意。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比刚才更加随意,像是忽然想起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第二件事。滨河路那个项目,你应该还记得。”

陆浩明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滨河路,这个项目他当然记得。那是他刚当上发改局长时跟钱大进第一次正面交锋的战场。城投公司刘国柱报上来四千六百万的预算,被他两次退回,最后核减到三千一百万。那场拉锯战持续了好几个回合,刘国柱改了三次材料,他才最终签了字。为这个项目,钱大进曾经在办公室里把他叫去,当面说过“年轻人要懂得变通”之类的话。

“记得。已经开工了。”陆浩明说。

“我听说施工过程中遇到了一些问题。”钱大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河堤那一段的地基处理超了预算,城投那边资金有点紧张。刘国柱找过你,想从你那边调剂一点资金过来应急,被你拒绝了。”

陆浩明没有否认。刘国柱确实来找过他,就在上个月。刘国柱的说法是河堤地段的地质条件比勘察报告里写的要复杂,多挖了几米才见到硬土层,基础处理的费用超了预算将近两百万。他想从省道改线项目的不可预见费里临时调剂一笔钱过来,等城投公司的银行贷款下来再还回去。

陆浩明当场拒绝了。理由很简单:专款专用。省道改线的不可预见费是用于省道改线项目本身的突发情况,不能挪给别的项目。滨河路项目资金出了问题,应该由城投公司自己想办法解决,或者按程序向县政府申请追加预算,而不是私下拆借。刘国柱当时脸色很难看,说陆浩明不讲情面。陆浩明没有跟他多解释,只是把资金管理办法的条文翻出来,逐条指给他看。

“这件事我没有批,原因很明确——专款专用是红线,碰不得。”陆浩明说。

“原则是对的,但有时候执行起来可以灵活一些。”钱大进端起茶杯又放下,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陆浩明,“城投公司是县属国企,它的资金困难最终还是要县政府出面解决。你现在把路堵死了,刘国柱只能来找我。我这个当县长的,总不能看着县里的重点项目因为两百万的缺口就停下来吧?”

这话的逻辑让陆浩明心里冷笑了一声。城投公司虚报预算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执行起来可以灵活一些”?被他核减了一千五百万之后才出现资金缺口,这缺口本身就是因为当初的预算水分被挤干了才暴露出来的,现在反倒成了他陆浩明“不讲情面”的罪证?

但他没有反驳。他只是说:“钱县长,滨河路项目的预算是我审核过的,三千一百万是合理的。如果施工过程中确实出现了超出预期的地质问题,那应该启动追加预算的正式程序——由城投公司提交追加申请,附上地质勘察报告和工程量变更清单,发改局会同财政局联合审核,审核通过后报县政府常务会批准。只要程序合规,我不会故意卡着。”

这套流程从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踩在程序上,每一个环节都有据可查,毫无破绽。钱大进没法说程序不对,因为他自己就是县长,这些程序都是他自己签过字同意的。但他也知道,如果真按这套程序走,光是地质勘察报告的复核就要半个月,再加上财政局和发改局的联合会审、政府常务会的排期,没有一个月根本批不下来。而滨河路的工期不等人,汛期一到河水涨上来,河堤段的施工就得停。

他要的不是程序,他要的是陆浩明一句话——行,我帮你调剂。

但陆浩明偏偏不说这句话。

钱大进沉默了几秒钟。办公室里的气氛像一根被慢慢拉紧的弦。窗外有鸟叫,楼下的喷泉还在哗哗地响,但这些声音反而衬得办公室里更加安静。陆浩明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节奏稳定,不急不缓。

“浩明,你在官场也待了这么多年了,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透。”钱大进的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不再是刚才那种拉家常的语气,而是带上了一种过来人教训后辈的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有原则,这是好事。但原则之外还有人情,还有大局。你在平川能拿到一个亿,靠的不只是你的材料过硬,还有赵国栋在背后替你撑腰、周明远市长在会上替你说话。这些,都是人情。”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说:“现在你在这个位置上,别人求到你头上,你能帮就帮一把。帮了,人家记你的情,日后你有需要的时候人家也会帮你。不帮,人家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但你得罪的人多了,路就越走越窄。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这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在谈项目了,是在敲打。钱大进在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告诉他:你陆浩明今天能坐在这个位子上,靠的不是你自己的本事,是靠赵国栋。而赵国栋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今天不给我面子,日后总有你求人的时候。

陆浩明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视着钱大进。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钱县长,您说的道理我明白。人情归人情,规矩归规矩。我陆浩明在平川这几年,做人做事的原则从来没有变过——能帮的事,不违反规矩,我一定帮。滨河路项目如果走正式程序申请追加预算,我会尽快审核,绝不拖延。但专款专用这条红线,我确实不能破。破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个道理,您比我更懂。”

钱大进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盯着陆浩明看了很久,久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整整一圈。办公室里只剩下暖气片的嗡嗡声和秒针的嘀嗒声。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被反复打磨之后才会有的平静——那是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之后,对任何结果都不会感到意外的一种平静。

“好。”他最终说了这个字,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陆浩明,“你坚持原则,我不勉强。滨河路的事,我让城投走正式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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